偈六十九首·1115

出家修行的僧人行走的道路，即使有千只眼睛也难以窥见其深奥。

如同鸟儿飞行的险绝小道般毫无私念，漫步修行又岂会有所阻碍。

关键的机要掌握在自己手中，通达变化只在一念刹那之间。

这纯粹无杂的醍醐妙味，不要嫌弃它过于清淡寡味。

有时在毗卢遮那佛的法性之内，优钵罗花悄然绽放，用鼻子去嗅却闻不到香气，这是什么样的境界呢？

灵山法会仿佛就在眼前，少室山达摩面壁的景象也依稀可辨。

抖擞起全副精神，时刻提撕警策，使人间与天上的众生都能得到利益与济度。

1. 临济宗杨岐派：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由临济义玄创立，杨岐方会开派，白云守端、五祖法演相继传承，至大慧宗杲、虎丘绍隆而大盛。该派宗风峻烈而活泼，善用棒喝机锋。

2. 偈颂：梵语Gatha，音译"伽陀"、"偈陀"，意译"颂"。佛经中的唱词，通常为固定字数的韵文。禅宗用以表达证悟境界或开示学人，句式灵活，有四言、五言、七言等。

3. 鸟道玄路：禅宗特有术语，出自《华严经》"犹如鹦鹉提婆，

• 衲僧：指出家僧人。"衲"指补缀而成的僧衣，因僧人常穿用碎布补缀的百衲衣，故以"衲"代指僧人。
• 蹊径：小路，引申为修行的途径、方法。
• 千眼：指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象征究竟圆满的观察智慧，此处极言即使具有如此神通也难以窥见。
• 鸟道：鸟飞之径，喻指险绝难行之山路，禅宗常用来比喻超越常规、不立文字的顿悟之路。
• 经行：佛教修行方式之一，指在一定区域内来回行走，用以调和身心、思惟法义，又称"行禅"。
• 要关：关键的机关、机要之处，指修行中的关键关节或顿悟的机锋。
• 通变：通达变化，指对佛法真理的圆融领悟与灵活运用。
• 刹那：梵语音译，极短的时间单位，佛教中表示心念生灭的最短时间，一念之间有九十刹那。
• 一味：纯粹无杂，指佛法真理的绝对性与整体性，无分别、无次第。
• 醍醐：梵语音译，指从牛乳中精炼出的最上味乳酪，佛教比喻最高最妙的佛法，即涅槃妙心、佛性真理。
• 毗卢：指毗卢遮那佛，梵语Vairocana，意为"光明遍照"或"太阳"，是密宗和华严宗崇奉的法身佛，代表宇宙的真理本体。
• 优缽华：即优钵罗花，梵语Utpala，意为青莲花、红莲花，生于水中，象征清净无染的佛性，在佛经中常用来比喻难得之事。
• 灵山：指印度灵鹫山，释迦牟尼佛曾在此宣讲《法华经》《无量寿经》等大乘经典，是佛教圣地。
• 少室：指少室山，位于河南登封，少林寺所在地。达摩祖师曾在此面壁九年，传禅宗心法，为中国禅宗初祖。
• 抖擞：振作、奋勉之意，指提振精神，去除懈怠。
• 提撕：禅宗用语，原意为提拉、提醒，指师家对学人的警策、开示，或自我警觉、提起正念的功夫。
• 人天：指人道与天道，即六道轮回中的人与众生的天道，代表凡圣同居的世间。
• 兼济：兼顾济度，使两方面都得到利益。

这首禅偈以凝练的语言展现了禅宗修行的核心要义，全诗层次分明，由修行路径、功夫要领、境界体证到慈悲济世，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禅修体系。

首联"衲僧蹊径，千眼莫窥"开篇即设悬念，指出真正的修行之路超越感官与智识的层面。即便是象征圆满智慧的千眼观音，也无法窥见个中奥妙，这正应了《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的玄旨，强调禅宗"以心传心"的不立文字之教。

颔联"鸟道无私，经行岂碍"化用禅宗经典意象。"鸟道"一词见于《华严经》及禅宗语录，喻指飞鸟绝迹之险径，象征超越世俗逻辑、不堕两边的中道。此路"无私"，即无偏无执，故行住坐卧、经行往来，无不自由，体现了"平常心是道"的禅理。

颈联"要关在手，通变刹那"转入功夫论。禅宗强调"机"与"用"，关键处在一念回机，刹那间转凡成圣。此联与六祖惠能"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一脉相承，指出悟道的当下一念，非关时日久暂。

"一味醍醐，莫嫌淡薄"是对学人的警策。最上乘佛法如醍醐上味，却无明显滋味，不同于世俗欲望的浓烈刺激。学人往往求玄求奇，嫌平淡佛法"不够味道"，此句正破此执。

中腹"毗卢藏内，优缽华开"进入境界描述。毗卢遮那佛的法界藏中，清净莲花自然绽放，此乃华严境界与禅境的融合。然而"嗅之不闻"，点出此境界超越六根（感官）的分别，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现量境。

"灵山仿佛，少室依稀"则将古德现前的证悟经验拉近。佛陀说法的灵山与达摩面壁的少室，并非历史陈迹，而是当下可证的境界，体现了禅宗"即今目前，历历分明"的时空观。

末联"抖擞提撕，人天兼济"升华至菩萨道。禅宗虽主顿悟，不废渐修；虽云自度，终需利他。"抖擞"去懈怠，"提撕"保任功夫，最终落实于普济人天的慈悲行，回归大乘佛教自利利他的根本精神。

全诗对仗工整而不拘泥，用典精当且运化无迹，体现了宋代禅偈诗化的成熟风貌。语言简古，意境空灵，兼具宗教的庄严与艺术的含蓄。

释道宁（1053-1113），俗姓王，歙州歙溪（今安徽歙县）人，北宋临济宗杨岐派著名禅师。师事白云守端禅师，得其心印，为杨岐方会禅师之法孙。后住随州（今湖北随县）大洪山，弘扬宗风，世称"大洪报恩禅师"。

此诗作于北宋徽宗年间，属《偈六十九首》中的第一百一十五首。当时禅宗内部机锋棒喝之风盛行，文字禅亦渐成潮流。道宁禅师承继杨岐派活泼洒脱的宗风，善于以生动形象的语言点化学人。

此诗应是在寺院上堂说法或应答学人请益时所作，旨在开示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心法，强调修行之路的超越性、顿悟境界的不可言说性，以及普利群生的菩萨精神。诗中融合华严宗的法界观（毗卢藏内）与禅宗的顿悟思想，体现了宋代禅宗融合诸宗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