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二首·零

婆婆尝了三口醋，酸得直咂嘴；新媳妇洗脸时，手摸到了自己的鼻子。

道吾禅师回答问话，得到了一条腰裙；玄沙师备禅师打开经书，看到的却是白纸。

1. 禅宗公案：禅宗特有的传教方式，记录祖师言行或学人参禅故事，作为悟道的契机。著名公案集有《碧岩录》《无门关》等。

2. 颂古：以诗偈形式阐释、赞叹古德公案的文体，始于唐代，盛于宋代。汾阳善昭禅师为颂古之祖，雪窦重显、圆悟克勤等大家辈出。

3. 临济宗黄龙派：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由临济义玄创立，经石霜楚圆传至黄龙慧南，形成黄龙派。慧南以"黄龙三关"接化学人，影响深远。

4. 道吾圆智：唐代高僧，药山惟俨弟子，与云岩昙晟、船子德诚同门。其"云在青天水在瓶"等公案广为流传。

5. 玄沙师备：五代闽僧，雪峰义存弟子，与云门文偃、保福从展并称"雪峰三虎"。其"白纸"公案强调自心现量，不落言诠。

6. 平常心是道：马祖道一提出的禅宗核心思想，主张修行不必离群索居，就在日常生活中体认佛性。

7. 宋代文字禅：北宋禅宗发展出的以文字、公案、偈颂为参究对象的禅风，与看话禅、默照禅并行，推动了禅学的文学化与哲学化。

• 阿家：即"阿姑"，指婆婆，丈夫的母亲。在禅宗公案中常用来指代某种权威或既定的规范。
• 三赤喙：形容嘴巴因醋的酸味而收缩变红的样子。"赤喙"原指红色的鸟嘴，此处借指人的嘴唇。
• 新妇：即媳妇，儿媳。
• 洗面摸著鼻：洗脸时摸到鼻子，比喻做分内之事，或指日常生活中最平常不过的举动。在禅语中常用来表示"本来面目"或"当下即是"。
• 道吾：指唐代禅宗高僧道吾圆智禅师（769-835），药山惟俨禅师法嗣，住潭州道吾山。
• 腰裩：即腰裙、围裙，系在腰间的服饰。"得腰裩"典出道吾禅师的公案，喻指得到切实的受用或悟境。
• 玄沙：指五代时期禅宗高僧玄沙师备禅师（835-908），雪峰义存禅师法嗣，闽帅王审知为其建寺，赐号"宗一大师"。
• 开书是白纸：玄沙禅师有"白纸"之公案，指打开经书却只见白纸，喻指佛法真谛不落文字、超越形迹，需以心印心。

这首偈颂是理解禅宗"不立文字，不离文字"思想的重要文本。洪英禅师以四个看似不相关的场景，为我们勾勒出一幅禅宗修行的全景图。

首先看前两句。"阿家尝醋"与"新妇洗面"都是最平常不过的家庭生活场景。婆婆尝醋，酸得咂嘴，这是直接的生理感受；新妇洗脸，摸到鼻子，这是自然的身体觉知。洪英以此告诉我们：禅修不必在深山古寺，就在穿衣吃饭、洒扫应对之中。当你尝到醋的酸味时，那个"知酸"的心就是本心；当你摸到鼻子时，那个"知触"的觉就是本性。这正是马祖道一"平常心是道"的生动注脚。

后两句则转入历史公案，境界似乎更高，实则与前两句一脉相承。道吾禅师答话，学人当下悟道，如得腰裙，切实受用。这里的关键是"答话"——不是玄妙的神通，不是深奥的哲理，只是平常的对话。玄沙禅师开书见白纸，看似无字，实则万法具足。白纸虽空，却能承载一切文字；自心虽寂，却能显现万法。

四个意象，两两对照，揭示出禅宗修行的两个面向：一是向下回归日常生活，在平常心中见道；二是向上超越语言文字，在空寂心中显德。前者是"即事而真"，后者是"离相即佛"，二者不二。

对于现代学人，此偈的启示在于：不要追逐玄妙境界，不要执着于奇特体验。当你吃饭时好好吃饭，睡觉时好好睡觉，工作时好好工作，这就是禅修。当你不再分别这个是"凡"、那个是"圣"，不再执着文字是"有"、空白是"无"，你就与洪英禅师站在了同一处。

最后，值得注意的是此诗的形式。四句诗用了四个典故，却毫无堆砌之感，反而如行云流水，自然天成。这正是宋代禅偈的高明之处：以文字破文字相，以公案破公案执，最终指向那"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涅槃妙心。

此诗以两组对仗的意象构成，前两句写日常生活之俗，后两句写祖师公案之雅，形成强烈的张力与对比。

首句"阿家尝醋三赤喙"，以婆婆尝醋后的生理反应入诗，酸涩之味溢于言表。此典出自禅门，原喻指学人初见大道时的震撼与不适应，如醋之入口，初尝酸涩，却回味无穷。次句"新妇洗面摸著鼻"，写新妇洗脸时自然而然摸到鼻子，喻指本分事、本来面目的当下呈现。这两句以家庭日常琐事为喻，说明佛法就在日用平常之中，无需向外驰求。

第三句"道吾答话得腰裩"，转写唐代公案。道吾禅师以平常语答问，却令学人当下承当，如得腰裙遮体，切实受用。第四句"玄沙开书是白纸"，写玄沙师备禅师开卷见白纸的公案，白纸虽无文字，却蕴含无限可能，喻指禅心本自清净，不立文字却不离文字。

全诗四句，两两相对，前俗后雅，前近后远，却共同指向一个禅理：无论是日常琐事还是祖师公案，无论是语言文字还是空白无文，皆是悟道的门径。洪英以此偈打破学人对"玄妙"的执着，指出平常心即是道，当下即是圆满。

艺术上，此诗语言质朴如话，却意蕴深远。四个意象看似跳跃无序，实则以"当下即是"的主线贯穿，体现了宋代禅偈"以俗为雅""即事而真"的审美追求。

释洪英为北宋时期临济宗黄龙派僧人，是黄龙慧南禅师的法嗣，活跃于江西黄龙山一带。此诗为《偈二首》中的第二首，属禅宗颂古偈颂。

北宋禅宗盛行"颂古"之风，即以诗偈形式阐释公案、点化学人。洪英此偈所引用的四个典故——"阿家尝醋""新妇洗面""道吾答话""玄沙开书"——均为唐代至五代时期流传于禅林的著名公案。

禅宗自马祖道一、百丈怀海建立丛林制度后，至宋代已进入成熟期，文字禅、看话禅并行发展。禅师们常通过日常生活场景（如尝醋、洗面）与历史公案（如道吾、玄沙之事）的并置，打破学人对文字的执着，直指本心。此诗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以看似不相连贯的四个意象，构成一则完整的禅机开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