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山好

辞官归来，回到那旧日云烟缭绕、藤萝掩映的故乡。
身心闲静而康健，调养着与天地相合的平和之气。
功名富贵并非由我主宰，何苦贪恋它们？
那通往名利的路口，满是风浪与险恶。
在如水晶般澄澈的山水之间，故乡最美好，世外畅游的乐趣繁多。
晴日里驾短桨轻舟，时时醉饮，放声高唱《里棱罗》。
老天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1. “挂冠”是中国古代辞官的文化符号，源于东汉逢萌挂冠于长安东门而去。
2. “养天和”属传统养生观，强调人与天地自然的和谐，常见于《黄帝内经》及宋人笔记。
3. “里棱罗”为宋代渔歌、棹歌的衬字，类似“欸乃”，见《碧鸡漫志》卷三。
4. 南宋士人退隐之风与“风波”之喻：孝宗后党争激烈，士人常以“宦海风波”形容仕途险恶，成为诗文高频意象。
5. “水晶宫”在宋词中多借指清澈湖水，如张孝祥《念奴娇》“玉鉴琼田三万顷”亦同此意，表现江南水色之美。

• 挂冠：典出《后汉书·逢萌传》，指辞官归隐。
• 烟萝：烟霞与藤萝，借指隐士所居的幽静山林。
• 天和：天地自然间的冲和之气，养生家谓“养天和”即调和身心以合自然。
• 水晶宫：此处并非龙宫，而是形容故乡山水清莹剔透，如水晶般澄澈。
• 里棱罗：宋代民间渔歌、棹歌的泛称，一作“里罗棱”，声多无义，相当于“欸乃”。
• 天公奈我何：化用《列子·力命》“命曰：‘奚功于汝而使我贫？’天曰：‘汝自穷耳，公何与我哉？’”之意，谓归隐之后，外物无权干预，天亦无奈我何。

这首无名氏的《家山好》实际是一篇“归隐宣言”。上片用“挂冠—养和—莫贪—风波”四步，把“离开官场”与“保全自我”之间的因果关系说得干净利落：离开不是失败，而是主动避险；养和不是消极，而是积极养生。下片用“水晶宫—胜游—短棹—醉唱”四步，把“回到故乡”与“获得自由”之间的递进关系写得摇曳生姿：故乡被升华为仙境，日常行舟竟成了神仙游。结尾“天公奈我何”表面狂放，内里是对“命”与“天”双重权威的否定——既然功名“非由我”，那么富贵既去，天命亦无从置喙；剩下的，只有“我”与山水两不相厌。全词无一字写景，却句句见景；无一字抒情，却字字是情。它用简短的白描与典故，完成了从“政治空间”到“审美空间”的彻底转移，可谓小令中的大写意。

首句“挂冠归去旧烟萝”，用典而兼画面，一“旧”字已透出“久思吾土”之渴。继言“闲身健，养天和”，把“身”与“和”并置，可见词人视健康与心境为同等收获，官场所得皆不及此。“功名富贵非由我，莫贪他”，语似口语，却带冷峻的洞穿力；下句“这歧路，足风波”，更以“风波”二字缩合宦海惊涛，与上文“烟萝”“天和”形成冷热对照。过片“水晶宫里家山好”，一笔荡开，化实为虚，使故乡山水升华为仙境；“物外胜游多”则点出精神自由之广阔。再转“晴溪短棹，时时醉唱里棱罗”，以动态画面写静态之乐：晴溪、短棹、醉唱，三层皆轻，却声声摇曳，与“风波”之险形成强烈反差。收拍“天公奈我何”，豪气与逸气并至，把全篇退隐之乐推到顶峰，亦把外部权威一笔勾销。通篇语言明快，典故自然，以“风波”对“烟萝”，以“富贵”对“醉唱”，结构严谨而意趣萧散，可谓“以小令写大怀”的隐逸佳作。

此词作者失名，宋人辑本仅署“宋·无名氏”。然观其口吻，当为南宋中后期一位曾经宦海、退居江湖之士所作。南宋偏安，党争屡起，仕途风波险恶；加上理学盛行，士人“穷则独善其身”之念日浓。词人既历风波，遂生急流勇退之想，故以“挂冠”开篇，借故乡“水晶宫”般的澄澈山水，对抗尘世“风波”之险。全篇即写归隐后身心两得、与造物同游的自在，亦含对富贵功名的冷峻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