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兰十梅(并序
未知 〔宋代〕
窃以花虽多品,梅最先春。
始因暖律之潜催,正直冰澌之初泮。
前村雪里,已见一枝;山上驿边,乱飘千片。
寄江南之春信,与陇上之故人。
玉脸娉婷,如寿阳之传粉;冰肌莹彻,逞姑射之仙姿。
不同桃李之繁枝,自有雪霜之素质。
香欺青女,冷耐霜娥。
月浅溪明,动诗人之清兴;日斜烟暝,感行客之幽怀。
偏宜浅蕊轻枝,最好暗香疏影。
况是非常之标格,别有一种之风情。
姮娥好景难拼,那更彩云易散。
凭栏赏处,已遍南枝兼北枝;秉烛看时,休问今日与昨日。
且辍龙吟之三弄,更停画角之数声。
庚岭将军,久思止渴;传岩元老,专待和羹。
岂如凡卉之娇春,长赖化工而结宝。
又况风姿雨质,晓色暮云。
日边月下之妖娆,云里霜中之艳冶。
初开微绽,欲落惊飞。
取次芬芳,无非奇绝。
锦囊佳句,但能仿佛芳姿;皓齿清歌,未尽形容雅态。
追惜花之馀恨,舒乐事之馀情。
试缀芜词,编成短阕。
曲尽一时之景,聊资四座之欢。
女伴近前,鼓子祇候。
梅萼香嫩。
雪里开时春粉润。
雨蕊风枝。
暗与黄昏取次宜。
日边月下。
休问初开兼欲谢。
却最妖娆。
不似群花春正娇。
古诗译文
我私下以为花卉虽品种繁多,而梅花最先报春。它因温暖节令的暗中催动而萌发,正当冰凌初融之际。前村雪里,已见一枝独放;山驿路边,更似千片飘飞。它寄去江南的春天消息,也带给陇上的旧友。洁白的花朵娉婷如玉,仿佛寿阳公主额上飞落的梅粉;冰清玉洁的肌骨莹澈,又似姑射仙子般的神采。它不同于桃李的繁枝密蕊,自带霜雪般的高洁本性。它的幽香胜过霜神青女,它的耐寒更胜月宫霜娥。月色浅明、溪光澄澈时,它撩动诗人清兴;夕阳斜照、烟霭昏暝时,它又触动旅人幽思。它最宜浅蕊轻枝,最好暗香疏影。更何况它标格非常,另具一番风情。嫦娥虽爱美景却难以长留,彩云更易飘散。凭栏赏看,南枝北枝早已开遍;秉烛细赏,莫问今日昨日。暂且停下《梅花三弄》的龙吟,也止住画角几声。庚岭将军久思止渴,传岩元老正待和羹。它岂是凡卉争春,只赖天工结宝?又有风姿雨质,晓色暮云。日边月下之妖娆,云里霜中之艳冶,初开微绽,欲落惊飞。次第芬芳,无一不奇绝。锦囊佳句,仅能仿佛其芳姿;皓齿清歌,亦难尽形容其雅态。追惜花之馀恨,舒乐事之馀情。试缀芜词,编成短阕。曲尽一时之景,聊助四座之欢。女伴近前,鼓子恭候。
梅萼香嫩,雪里开时春粉润。雨蕊风枝,暗与黄昏取次宜。日边月下,休问初开兼欲谢。却最妖娆,不似群花春正娇。
知识点
1. 减字木兰花:词牌名,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由《木兰花令》减字变体而来。
2. 并序:古代诗词常有小序或长序,说明写作缘起、时间、场合,本文序近赋体,属宋人“以文为诗”风气。
3. 梅花妆:南朝女性额饰,以梅花瓣贴额,后泛指点额妆。
4. 姑射神人:出自《庄子》,象征冰清玉洁的审美理想,宋人常以之比梅花。
5. 龙吟三弄:即《梅花三弄》,唐时已有笛曲,宋人填词多咏其声,以梅之凌寒不屈比士人之孤高。
6. 和羹:典出《尚书》“若作和羹,尔惟盐梅”,以盐梅调羹喻宰相调和鼎鼐,故梅又被视为“相业”的象征。
7. 宋代咏梅风尚:林逋之后,梅花成为“隐士”“君子”“美人”三重文化符号,文人结社分题咏梅,是南宋常见的社交活动。
古诗注解
- 窃以:私下以为,谦辞。
- 暖律:古人以十二律对应十二月,暖律指春之律管,象征阳气发动。
- 冰澌:解冻时随水漂流的碎冰。
- 寿阳之传粉:南朝宋寿阳公主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其额,成五出花,拂之不去,后遂有“梅花妆”。
- 姑射之仙姿:《庄子·逍遥游》载姑射山神人“肌肤若冰雪”,此处以仙子冰肌喻梅花。
- 青女:神话中主霜雪的女神。
- 霜娥:月宫嫦娥,借指严寒。
- 暗香疏影:化用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 龙吟之三弄:指古笛曲《梅花三弄》,相传为晋桓伊所作。
- 画角:军中号角,其声哀厉。
- 庚岭将军:大庾岭多梅,又称梅岭;将军指驻防之将,曾以梅林止渴。
- 传岩元老:商相傅说曾筑于傅岩,后佐殷高宗,以“和羹”喻宰相调鼎。
- 取次:次第、依次。
讲解
读这首并序,先要抓住“梅花”在宋人眼中的多重身份:它是“报春信使”,是“高士化身”,
古诗赏析
全篇可分序与词两部分。序用赋体,洋洋六百余字,层层铺排,将梅花写成春之信使、人之故友、仙之化身、士之知己。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以人写花”,借寿阳、姑射、青女、霜娥、嫦娥、将军、元老等人物,把梅花写得人格充盈;二曰“以典衬花”,连缀十多个典故,使小小一枝梅,承载历史文化之重;三曰“以时写花”,从“冰澌初泮”到“日斜烟暝”,以时间流动显其幽姿。词则换短笔,用《减字木兰花》双调四十四字,截取“雪里春粉”“雨蕊风枝”“日边月下”三幅画面,以“却最妖娆”一句收束,与序文长篇形成“众星拱月”之势。写法上,序主铺陈,词主提空;序极色香典故之繁,词以“不似群花”之淡语反衬,繁简相映,轻重成趣。情感上,序中“追惜花之馀恨,舒乐事之馀情”已点出“乐极生悲”之意,词末“不似群花春正娇”再下一冷笔,把“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慨,写得含蓄不尽。
创作背景
本篇为宋代无名氏所作《减兰十梅》并序,原题已佚,仅留“并序”及十首《减字木兰花》。从序文看,作者当为北宋末年或南宋初年的文人雅集之作。其时江南多梅,文人常于雪里篱边、溪桥驿畔结社赏花,分题赋咏。序中“女伴近前,鼓子祇候”,显系闺阁或乐户佐酒之戏,同席者以“减字木兰花”十阕写梅之“风、花、雪、月、霜、露、晴、雨、晓、晚”十景,本阕为其中“花”字一首。作者借长序铺陈,将梅花置于节物、人事、典故、传说交织的网络中,既写其物色,又寄身世之慨,尤含“彩云易散”“休问今日与昨日”之盛衰感,或隐寓靖康之后流离江南、故交零落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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