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至都下
张耒 〔宋朝〕
竟陵南望稻新熟,梦泽悠悠伤远目。
春风岭上望齐安,太昊城边揽秋菊。
那知岁暮东州客,大山苍寒晓霜白。
云收雾卷日月明,却上天衢瞻玉色。
敝裘疲马古道长,九旬刺史归空囊。
归去故人应笑我,满衫清泪说浔阳。
古诗译文
站在竟陵城南眺望,稻田里新谷即将成熟,梦泽辽阔苍茫,极目远望让我心生伤感。春风吹过山岭,我回望齐安的方向,在太昊城边,我停留下来观赏秋菊。哪里知道到了岁末,我这个东州的客子,面对的是大山苍凉寒冷、清晨一片白霜的景象。待到云收雾散,日月重放光明,我仿佛能沿着天路上达朝廷,瞻仰君王的风采。穿着破旧的皮衣,骑着瘦弱的马,行走在古老的漫长道路上,做了九十天的刺史,归来时行囊空空。回到故乡,老朋友们应该会笑话我吧?我只能满身衣衫沾满清泪,向他们诉说在浔阳的遭遇。
知识点
1. 张耒:北宋文学家,字文潜,号柯山,人称宛丘先生。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余为黄庭坚、晁补之、秦观),诗学白居易、张籍,诗风平易舒坦,常反映民生疾苦与个人身世。其散文也颇有成就。
2. 苏门四学士:指北宋后期在苏轼提携下,文学成就最为突出的四位作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他们虽出自苏轼门下,但各自的艺术风格不同,在诗词文等领域均有建树,对北宋文学繁荣贡献巨大。
3. 用典手法:“浔阳”二字是此诗的关键典故。白居易曾被贬为江州(即浔阳)司马,写下了著名的《琵琶行》,其中有“浔阳江头夜送客”之句,诗中充满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迁谪之感。张耒此处用“浔阳”,并非实指到了此地,而是借白居易的遭遇,来比喻自己因党争或仕途不顺而被外放、罢官的命运,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内心的委屈与悲凉。
4. 时空交错的结构:诗中巧妙运用了空间(竟陵、梦泽、齐安、太昊城、东州、大山、天衢、古道、浔阳)与时间(稻新熟、春风、秋菊、岁暮、晓霜)的变换,将回忆与现实、此地与彼地、当下与未来交织在一起,构建出诗人复杂而漫长的心理时空,加深了诗歌的感染力。
古诗注解
- 竟陵:古地名,今湖北天门市,诗人当时所在或途经之地。
- 梦泽:即云梦泽,古代长江中游的大湖区域,在今湖北一带,此处泛指湖泊沼泽。
- 齐安:古地名,今湖北黄冈市,诗人曾居于此,对其有深厚感情。
- 太昊城:太昊指伏羲氏,太昊城可能指陈州(今河南淮阳),相传为伏羲之都,或泛指古老城池。
- 东州客:诗人自指,张耒是淮阴人(今江苏),地处东方,故称东州。
- 天衢:指通往京城的道路或天上的道路,此处代指京师。
- 玉色:指君主的容颜,代指皇帝。
- 敝裘疲马:破旧的皮衣,疲惫的马匹,形容旅途劳顿、生活困顿。
- 九旬刺史:指自己担任刺史的时间很短,仅九十天。此时诗人刚从黄州(齐安)任上罢官。
- 空囊:空空的行囊,形容为官清廉或贫困潦倒,一无所有。
- 浔阳:今江西九江。此处用典,暗含白居易《琵琶行》中“浔阳江头夜送客”的贬谪之悲,诗人借此自比遭际。
讲解
《将至都下》是张耒晚年罢官归京途中的感怀之作。整首诗围绕着“归途”与“回顾”展开,情感层次非常丰富。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这首诗:
**第一层:望中所见,心中所感。** 开头诗人从竟陵向南望,看到新熟的稻谷,这本是令人喜悦的景象,但接着看向广阔的云梦泽,却只剩下“伤远目”的忧伤。这种喜与悲的转换,暗示了诗人内心无法排遣的愁绪。紧接着,他回想起春天在岭上回望齐安(黄州)的情景,那时或许还有春风相伴;而现在,他只能在古老的太昊城边,与秋天的菊花为伴。春风与秋菊的对比,不仅点明了时间的流逝,更暗含了从任职时的些许希望到如今罢官归去的落寞。
**第二层:行路之艰,理想之光。** “那知”二字,将前文的回忆拉回到更残酷的现实。诗人没想到,到了岁末年终,自己竟成了这样一个在苍寒大山中、披着晓霜赶路的“东州客”。这行路难,既是自然环境的恶劣,也是仕途人生的坎坷。然而,诗人笔锋一转,写到了“云收雾卷日月明”,这不仅是天气的转晴,更是他内心希望的折射——他渴望政治清明,自己能“上天衢瞻玉色”,重新得到朝廷的重用。这一理想之光,与现实的“苍寒”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人更觉其悲。
**第三层:自嘲与悲叹。** 理想终究是短暂的慰藉,最后诗人还是回到了冷冰冰的现实。“敝裘疲马古道长”,六个字生动地画出了他贫困衰老、长途跋涉的形象。“九旬刺史归空囊”,更是对自己为官生涯的总结:时间短暂,囊空如洗,一无所得。这种清贫,既是他品格清廉的证明,也是他仕途失意的写照。结尾的想象最为动人:回到家乡,面对故人,他们会笑话我这个穷酸归客吧?而我只能泪满衣襟,向他们讲述我这段类似白居易贬谪浔阳的坎坷经历。这里的“笑”是故人可能有的反应,也是诗人的自嘲;而“清泪”与“说”,则包含了无尽的委屈、辛酸与沧桑。全诗就在这含泪的自述中结束,留给读者深深的同情与回味。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沉郁,意境苍凉,是张耒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全诗以行旅为线索,将空间转换与时间流逝紧密结合,抒发了深沉的漂泊之感与仕途之痛。
前四句以“望”字领起,回忆与现实的景象交织。“竟陵南望稻新熟”是眼前实景,带有一丝丰收的暖意,但紧接着“梦泽悠悠伤远目”却转入苍茫与伤感。“春风岭上望齐安”是回忆中的回望,对曾经的任职地充满眷恋,而“太昊城边揽秋菊”又是当下的行为,点明季节已是深秋。一春一秋,一南一北,时空跳跃,情感复杂。
中间四句写岁暮行旅的艰辛与对未来的期许。“那知”一转,突显旅途的意外与艰辛,“大山苍寒晓霜白”描绘出一幅萧瑟寒冷的冬日早行图,寒气逼人。而“云收雾卷日月明,却上天衢瞻玉色”则在困顿中陡生豪情,想象云开雾散后,自己能重返朝廷,得见天颜。这既是渴望,也是一种自我安慰,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蕴含其中。
最后四句回归现实,以自嘲的笔调收尾。“敝裘疲马古道长,九旬刺史归空囊”两句,用极简练的意象,勾勒出一个穷困潦倒、长途跋涉的归客形象。“九旬”与“空囊”形成强烈对比,讽刺了官场的虚妄与自己的清贫。结尾“归去故人应笑我,满衫清泪说浔阳”,设想归乡后与故人相见的场景,以“笑”字反衬内心的悲苦,而“清泪说浔阳”则将个人的不幸遭遇与白居易的千古遗恨联系起来,深化了诗歌的悲剧意蕴,令人读之动容。全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层层递进,悲怆感人。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北宋徽宗年间,张耒晚年时期。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因苏轼的关系,仕途屡受牵连,一生坎坷。他曾知黄州(齐安),任期不久便被罢官。这首诗写于他从贬所(或任所)罢官后,返回京师(汴梁,今河南开封)的途中。诗题“将至都下”,表明他已接近京城,但回首往事,感慨万千。诗中既有对过往为官之地(竟陵、齐安)的留恋,也有对自己仕途短暂(九旬刺史)、贫困潦倒(敝裘疲马)的自嘲,更借“浔阳”之典,抒发类似白居易那样的迁谪之感与身世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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