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都春

南楼又坠下一只孤燕，
灯火晕黄，夜凉如水，疏帘空自卷起。
风吹枯叶，暮色里一片乱响；
花间清露，被冷光震落，秋光这般短。
当年明月，曾伴娉婷佳人；
如今怅望，客路悠长，重门深闭，皆离我远去。
雾鬟依约，似还可见，除非照取镜中影子，
却空有明镜，不见人面。

来到别馆，
秋娘乍见，似曾相识，最难忘她双眸凝盼。
旧日色香，早已消歇；闲云闲雨，情缘终浅。
纵有丹青，谁描出真真面庞？
便只能把梅花频频相看。
更愁花色忽变梨云，又随梦散。

1. 词调《绛都春》：为宋教坊曲，双调一百五字，前后片各十句六仄韵，音节舒卷，宜写春景兼抒情。
2. 平山堂：在扬州蜀冈，欧阳修守扬时所建，为北宋名胜；堂前手植柳，至南宋犹称“欧公柳”。
3. 青油幕：以青油涂饰的军幕，始于东汉，唐宋沿用，指高级幕府，亦代称“幕友”。
4. 羽书：古代插羽之紧急军书，夜燃烽，昼举烟，金亡后淮上暂息，故云“羽书静”。
5. 津堠：渡口曰“津”，斥候曰“堠”，合称指边防哨所，常见于南宋江淮诗。
6. 赓酬：即唱和，《诗·大雅》“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后人因称续作为“赓”。
7. 蓉池：即扬州小金山旁芙蓉池，隋唐已著，宋时与平山堂同为游赏胜地。
8. 张榘词风：兼具稼轩之慷慨与白石之清空，此词可证。

读这首词，不妨先抓住“老柳”与“羽书”两个意象。老柳是时间坐标，提醒“欧公”当年；羽书是空间坐标，提示“淮上”前线。词人把个人身世、国家边防、历史盛衰，全压进一次春宴来写。上片看似伤春，实是伤时；下片看似颂升平，实是警宴安。尤其“主宾同会风云”一句，把宴会瞬间提升到历史高度：风云之会，稍纵即逝，若不乘时立德立功，则“盛名”难久。于是，一杯春酒，便喝出“居安思危”的大味道。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正是宋人咏春词的最高境界。

上片以“老柳”为眼，写今昔之感：柳尚如此，人何以堪？“春愁诗瘦”四字，把自然之春与心灵之愁缩为一团。中片“晴空栏槛今何有”一句，凌空喝问，见盛衰倏忽；却用“唤回奇事”一转，欲以杯酒销愁，露出达观。下片忽开宏阔境界：羽书静、草绿津堠，是“万里清晏”之景；小队郊行、花底赓酬，是“一时清赏”之乐。然“和薰”句又暗收：薰风虽暖，犹在“筹幕”之内，可见宴安有限。结拍“主宾同会风云，盛名可久”，既祝宾主，亦含自励：风云之会稍纵即逝，唯及时修名可久。全词以“愁”起，以“愿”收，大开大阖，兼具稼轩之雄与白石之清，是南宋幕府词的上乘之作。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南宋末四明（今宁波）人。此词作于晚年漫游吴门、杭州之际。时宋室衰微，词人漂泊，旧欢零落，寓情于“秋娘”，实兼家国身世之感。词中“别馆”指苏州一带离居，“秋娘”或喻旧游歌者，亦兼指故都旧梦。全篇借“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