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老饕嗜酒若鸱夷
李纲 〔宋朝〕
老饕嗜酒若鸱夷。
拣珠玑。
自蒸炊。
篘尽云腴,浮蚁在瑶卮。
有客相过同一醉,无客至,独中之。
麹生风味有谁知。
豁心脾。
展愁眉。
玉颊红潮,还似少年时。
醉倒不知天地大,浑忘却,是和非。
古诗译文
我这个老饕客嗜酒如命,就像那装酒的鸱夷一样离不开酒。挑选出上好的粮食,像拣选珍珠美玉一般,亲自蒸煮酿造。滤尽甘美的酒液,那细小的酒沫漂浮在精美的酒器中。有客人来访,我们便一同沉醉;没有客人时,我也独自一人自斟自饮。
这美酒的风味,又有谁真正知晓呢?它能舒畅人的心脾,舒展紧锁的愁眉。酒意上头,两颊泛起红晕,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年少之时。醉倒之后,浑然忘却天地之大,将世间的一切是非曲直都抛在了脑后。
知识点
1. 词牌《江城子》:又名《江神子》,原为唐词单调,后发展为双调。李纲此词为双调七十字格,上下片各七句五平韵,音节流美,宜于抒情。
2. 用典与代称:词中用“鸱夷”(皮酒囊)代指嗜酒之身,用“麹生”拟人化代称酒,用“云腴”“浮蚁”形容美酒,这些代称既显典雅,又增强了词的文化内涵。
3. 宋代酒文化:词中“自蒸炊”“篘尽云腴”等句,生动反映了宋代文人自酿家酒的风尚。宋代酿酒技术发达,文人雅士常亲自参与酿酒过程,将其视为风雅之事。
4. 李纲的个性与文学:李纲是宋代著名的抗金英雄和爱国诗人,其诗文多慷慨沉痛。但这首词却呈现出其性格的另一面——在政治失意时,他也会借酒放达,表现出与“忠贯日月”的严肃形象不同的生活情趣和疏狂本色。
5. 对比手法的运用:词中多处运用对比,如“有客”与“无客”的境遇对比,“少年时”与当下的容颜对比,“天地大”与醉后“浑忘却”的心境对比,这些对比强化了情感的表达,突出了借酒消愁、忘怀得失的主题。
古诗注解
- 老饕:原指贪食之人,这里指嗜好饮酒的人,是作者自称。饕,传说中的贪食恶兽,后比喻贪吃的人。
- 鸱夷:古代一种皮制的酒囊,可以盛酒。这里比喻自己像酒囊一样离不开酒。
- 拣珠玑:挑选像珍珠美玉一样的酿酒原料(如米、麦等)。珠玑,比喻珍贵、美好的物品。
- 篘尽云腴:用竹筛过滤掉酒糟,得到甘美的酒液。篘,一种竹制的滤酒器具,此处用作动词,意为过滤。云腴,指美酒,古人认为酒是谷物精华,如云之甘美丰腴。
- 浮蚁:指酒液表面的泡沫,因细小如蚁而得名,常用来代指新酿的酒或美酒。
- 瑶卮:用美玉制成的酒器,形容酒杯的精美。卮,古代一种盛酒的器皿。
- 麹生:酒的代称。麹,酿酒用的发酵剂。古人称酒为“麹生”或“麹秀才”,赋予其拟人化的色彩。
- 豁心脾:使心胸开阔,脾胃舒畅。豁,开阔,舒畅。
- 玉颊红潮:形容酒后脸颊泛红,如同潮水涌上玉一般白皙的面颊。玉颊,对他人面颊的美称,这里指作者自己的脸。
讲解
李纲这首《江城子·老饕嗜酒若鸱夷》是一首典型的“醉语”之作,却醉中有醒,豪中有悲。全词可以分成三个层次来理解:第一层是“酿酒之乐”。开篇以“老饕”自居,并以“鸱夷”自比,一个嗜酒如命、形影不离的形象跃然纸上。他亲自“拣珠玑”“自蒸炊”,将酿酒视为一件庄重而充满乐趣的事情,显示出他对酒的热爱与讲究。“篘尽云腴,浮蚁在瑶卮”则是对劳动成果的细致描绘,充满了生活气息。第二层是“饮酒之情”。“有客相过同一醉,无客至,独中之”两句,将饮酒的情境推向更深的内心世界。有客时是“同醉”的豪情,无客时是“独中”的孤寂,但这种孤寂并不凄凉,反而有一种自得其乐、与酒为友的固执与可爱。下片的“豁心脾,展愁眉”直接道出了酒在他生命中的作用——解忧舒怀。“玉颊红潮,还似少年时”是全词最富神采的一笔,将生理反应与心理感受完美结合,酒后的红晕让他仿佛找回了逝去的青春与活力。第三层是“醉中之境”。“醉倒不知天地大,浑忘却,是和非”是全词的落脚点,也是最能体现李纲内心世界的关键。这里不仅仅是在写醉态,更是在写一种人生选择。面对官场的倾轧、报国无门的现实,他选择用大醉来暂时屏蔽这个让他失望的世界,在醉乡中实现精神的绝对自由。这既是一种超脱,也是一种无奈的反抗。整首词语言简练明快,情感真挚跌宕,将一位刚正不阿的政治家内心深处的孤独、狂放与通达表现得淋漓尽致。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饮酒为线索,通过细致描绘酿酒、饮酒、醉酒的完整过程,塑造了一个豪放不羁、嗜酒如命的“老饕”形象,展现了作者在失意之时借酒排遣、寻求精神解脱的生活态度。上片侧重叙事,从“嗜酒”写起,通过“拣珠玑”“自蒸炊”等动作,表现作者亲自酿酒的投入与雅兴,将寻常的酿酒过程赋予了珍视和仪式感。“有客相过同一醉,无客至,独中之”一句,于洒脱中见孤寂,无论有无知音,酒都是其最忠实的伴侣。下片侧重抒情,先以设问“麹生风味有谁知”引出知音难觅的感慨,接着“豁心脾”“展愁眉”直接点出酒的功效,而“玉颊红潮,还似少年时”则从外貌变化巧妙传达出精神上的短暂回春与活力焕发。结尾“醉倒不知天地大,浑忘却,是和非”是全词的高潮,在醉乡中,现实的羁绊、政治的是非、天地的广袤都被抛诸脑后,进入一种物我两忘、超越功利的境界,这种“醉”既是生理状态,更是精神对现实的暂时逃遁与超越,体现了李纲刚正性格中难得的旷达与洒脱。
创作背景
李纲是两宋之际的抗金名臣,一生力主恢复,却屡遭投降派的排挤和打压,仕途坎坷,多次被贬谪。这首《江城子》很可能是他在罢职闲居或贬谪期间所作。词中描绘了亲自酿酒、自斟自饮、醉后忘我的情景,表面上抒写的是饮酒之乐和旷达之情,实则含蓄地流露出政治失意后的孤寂、愤懑以及借酒消愁、忘却是非荣辱的复杂心境。在“无客至,独中之”与“浑忘却,是和非”等句间,可见其坚守气节又无奈于现实的内心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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