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梅花引

一腔相思无处安放，偏又春寒料峭；
倚遍栏杆，
栏杆也被泪湿遍。
正似我此时心情，处处追忆临安。
想到夜深村鼓初歇，灯火昏碧，
我却为傍人絮语，说起当年上元。
如今花也好雪也好，我皆无心去看；
只任雨来摧残，
只任雨来摧残。
探春的人尚未归来，
即使春回，也似不如闲却。
千般感恨，憔悴得连花也开不精神。
我不惜与你同再一醉，
可君未见么？
铜雀台上，
也只空望老瞒而已。
（此刻邻家歌妓忽成异物，更增人哀。）

1. 词牌《江城梅花引》始见程垓，因首句“江城向晓”得名，又名《江梅引》《西湖明月引》。
2. “不夜城”本指春秋齐地，因灯火无夜禁；宋人用以誉临安元宵。
3. 元代初年多次颁布“火禁”，《元典章》载至元二十九年禁江南“赛神燃灯”，与本词“无看灯”互证。
4. “弹烛”一词最早见于《韩诗外传》，唐宋诗词多以“烛泪”写离愁。
5. 刘辰翁词集名《须溪词》，多写故国之思，后人称其“以血为字”。

这首词最突出的艺术是“对比”与“递进”。开篇大对比：昔日“不夜城”与今日“夜三更”冷月；中段小对比：儿童热闹与词人冷眼；时间对比：去年曾与今年不曾。层层对比之后，情感被推向“伤心”极顶，却突然把镜头拉远，定格在一轮“窗下月”。月亘古如斯，看似无情；却正因亘古如斯，才照见人间盛衰，照见“去年人”已不在，于是月又最有情。词人把巨大的家国之痛，压进一个极小极静的月夜画面，让读者在“无情—有情”的悖论中，自己咀嚼那份欲说还休的黍离之悲。这种“以景结情，以无情写有情”，正是宋词最含蓄、也最震撼的收尾法。

词以“相思”起，却立接“春寒”，把柔情与杀机并置，奠定激楚基调。下用“阑干”叠字，声泪俱下，节奏短促，如寒雨淅淅。中段“想见夜深村鼓静”，一“静”字反衬往昔“鼓吹连天”，形成巨大空白，供读者自行填补临安火树银花。下片连用两次“雨摧残”，如鼓点，如鞭声，将“花”“雪”一并扫落，象征一切美好皆被政治风雨摧折。结

此词作于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春寒之际。时元廷正勘籍江南乐户，昔日临安歌妓多被籍没或流徙。刘辰翁寄寓南昌，邻有善笛之妓，一夕暴卒。词人于上元夜闻鼓声零落、灯市萧条，又值故人化为异物，遂以“春寒”“雨摧残”寓“胡氛”“人祸”，写下此词。小序“时邻居声妓有物化之感”，是遗民对时代凋零的缩影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