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

时节临近端午，天气忽晴忽雨。连累得禅宗祖师达摩的眼睛（也看不真切），特意来和泥拌土。二祖慧可没能领会承担。雪庭禅师（指二祖）白白受了辛苦。引得后世的禅门儿孙，各自开宗立派，张扬门户。有的像放出南山的毒蛇（机锋险峻），有的装作玄沙师备那样的猛虎（手段凌厉）。雪峰义存接连滚动三个球（接引学人），禾山无殷只是一味地打鼓（示机）。山僧我一一检点思量起来，尽是些纠缠不清的言辞和显露的机锋（如同无用的公文布告）。哪里比得上吃饭穿衣（平常生活），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佛祖。嫂子本来就是大哥的妻子，师姑原本就是女人做的（意指佛法真谛就在平常事中，简单明了）。

• 偈（jì）：佛经中的唱颂词，后指僧人阐发佛理的短诗。
• 达磨：即菩提达摩，禅宗初祖，从印度来华传法。
• 二祖：指慧可，禅宗二祖，继承达摩衣钵。
• 雪庭：指二祖慧可。传说慧可立雪断臂求法，故有“雪庭”之称。
• 南山毒蛇、玄沙猛虎：比喻后世禅僧接引学人时使用的峻烈、令人警醒的机锋与手段。
• 雪峰连辊三毬：雪峰义存禅师用“辊毬”（滚动球）的动作来接引、考验学人，是著名的禅宗公案。
• 禾山一味打鼓：禾山无殷禅师以“打鼓”示机，有“禾山四打”的公案，强调专注一境。
• 葛藤：比喻禅门中繁琐纠缠的语言文字和理论。
• 露布：古代公开的文书、布告，此处比喻禅机显露，流于形式。
• 职嫂便是大哥妻，师姑元是女人做：用最平常、直白的事实，比喻佛法真谛就在日常生活的本来面目之中，无需向外寻求复杂的解释。

这首诗可以看作是一篇禅宗的“教学反思报告”。释渊禅师如同一位严厉的导师，首先指出了教学环境（禅林）的混乱（乍晴乍雨），然后追溯源头，认为连祖师（达摩、慧可）的教学都显得有些“和泥合土”、未能被准确继承（二祖不会承当）。结果导致后来的学生们（后代儿孙）自立门户，教学方法变得五花八门，有的像放毒蛇一样险恶（严厉拷问），有的像扮猛虎一样威严（气势逼人），有的玩球（雪峰辊毬），有的打鼓（禾山打鼓）。

在禅师看来，这些花样翻新的教学法，虽然热闹，但大部分都成了纠缠不清的“葛藤”（复杂理论）和华而不实的“露布”（表面文章），反而让学生们离真正的目标越来越远。那么真正的目标是什么呢？禅师给出了最朴素的答案：就是好好生活（吃饭穿衣）。佛法的真谛不在那些高深莫测的表演里，就在最平常的生活本身。最后两句用大白话（嫂子是大哥的妻子，师姑是女人）来强调这个道理，意在打破学人对“佛法”、“悟道”的神秘化、复杂化想象，指出真理往往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现实。整首诗教导学人，修行应回归本心，关注当下，莫被纷繁的形式所迷惑。

这首禅诗以口语化的语言和生动的比喻，表达了作者对当时禅林风气的深刻反思与犀利批评。诗的开头以“乍晴乍雨”的自然现象，隐喻禅门说法的纷繁不定。接着从达摩、二祖的“和泥合土”、“枉受辛苦”，写到后代儿孙的“开张门户”，运用“毒蛇”、“猛虎”、“辊毬”、“打鼓”等一系列禅宗典故，形象地描绘了各派争奇斗险、故设机巧的景象。作者将这一切斥为“葛藤露布”，即无用的文字游戏和表面文章。

诗的后半部分笔锋一转，提出真正的禅悟“争如吃饭著衣，此外更无佛祖”，并最终以“职嫂便是大哥妻，师姑元是女人做”这样极其朴素直白的生活常识作结，具有强烈的冲击力。这种“返璞归真”的表述，鲜明地体现了禅宗“平常心是道”、“佛法在日用中”的核心思想。全诗结构清晰，由批判到立论，比喻新奇泼辣，语言通俗幽默，在嬉笑怒骂间传达了深刻的禅理，是一首颇具特色的禅门讽喻诗。

此诗为宋代禅僧释渊所作的一首“偈”。创作于端午节前后。宋代禅宗已高度发展，流派纷呈，公案、机锋盛行，但也出现了执着于形式、纠缠于言语概念的流弊。释渊此偈正是针对这一现象而发。他借端午时节阴晴不定的天气起兴，批评后世禅门偏离了达摩、慧可直指人心、简单朴实的宗旨，陷入了各自标榜、故弄玄虚的境地，最终回归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禅宗根本思想，强调平常心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