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

春天已经接近尾声，落花纷纷扬扬，如同下起了红色的雨。南来北往的行人啊，你们是否要归去？千林万林之中，杜鹃鸟声声啼鸣。我既无值得赞赏之物，又该归向何处？十方世界的佛土，又能与谁相互依存？老夫我这里有一个真实的消息：昨夜三更时分，明月正好倒映在池水中。

• 春已暮：春天将尽，暮春时节。常暗喻美好时光的消逝或佛法中“时节因缘”的流转。
• 落花纷纷下红雨：形容落花繁密，如红色雨点般飘洒。以绚烂之景写无常之态，在禅诗中常表“色空不二”。
• 南北行人：指四方游走的人，既指世俗中的旅人，也隐喻在修行路上奔波、寻觅归处的参禅者。
• 千林万林鸣杜宇：杜宇即杜鹃鸟，传说其啼声凄厉，有“不如归去”之音。此处以山林中遍是杜鹃啼鸣，烘托“归”的迫切与禅机。
• 我无受奖兮何处归：“受奖”指可依凭、可赞许的处所或法门。表达无着无依，直契禅宗“无依道人”之境界。
• 十方刹土奚相依：“十方刹土”指十方诸佛国土。“奚相依”即哪里可以依靠。意为外在的净土亦非究竟归宿。
• 老夫有个真消息：“真消息”指禅门中的真实见地或悟境，非文字言说，是自证自悟的本地风光。
• 昨夜三更月在池：半夜时分，月亮映照池中。以清冷空灵的意象喻本来面目——不假外求，当下即是。

这首《偈》是宋代禅僧释梵卿所作，以诗的形式向学人开示禅宗“归无所归”的究竟义。全诗可分为两个层次：前四句以暮春落花、杜宇啼鸣构建一个“催促归去”的情境，表面上写行人思归，实际上暗喻众生在生死流转中渴望寻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后四句则直接破执，先以“无受奖”“奚相依”否定外在的归处与依靠，再以“月在池”点出真正的“真消息”不在远方，而在于当下清澈的自性。整首诗将无常的感叹、游子的迷情与禅者的顿悟熔于一炉，不落空谈，纯以意象说话。读者若执着于“归”字，便陷入前四句的迷局；若能体味“三更月在池”的平常与湛然，方知归与不归皆属戏论，本地风光，人人具足。学习此诗，重点在于理解禅诗“借事说禅”的手法，以及宋代禅林如何将深奥的佛法义理转化为富有诗意与生活气息的文学表达。

此诗以“归”字为诗眼，层层翻转世俗的归乡之念，直至彻见自性本空的禅悟境界。首二句“春已暮，落花纷纷下红雨”，以浓烈的视觉意象写时节迁流、繁华谢落，暗喻无常迅猛，当急求归处。三、四句“南北行人归不归，千林万林鸣杜宇”，借杜鹃“不如归去”的啼声，将实有行旅升华为对生命归宿的叩问——此“归”非地理上的还家，而是心灵上的还灭妄念、归向本真。后四句笔锋一转，否定外求：“我无受奖兮何处归”直陈无依无靠之境地，打破学人对“归处”的实体化想象；“十方刹土奚相依”更将十方佛土一并扫却，示净土亦不离当念。最后“老夫有个真消息，昨夜三更月在池”以景结情，不答而答：月在池中，并非真月从外而来，而是本来湛然，照彻当下。全诗由迷转悟，由境入心，将禅门“归无所得”的妙义蕴于清冷空灵的意象之中，言有尽而意无穷。

释梵卿为宋代临济宗禅僧，生卒年不详，属黄龙派法嗣。宋代禅林盛行偈颂，禅师常于上堂、小参或为弟子开示时以诗偈明心。《偈》这一体裁在禅宗中往往直指心性，不涉文字铺陈。此诗创作的具体机缘虽已难详考，但从诗中“南北行人归不归”“我无受奖兮何处归”等句推断，当是梵卿为接引学人、破除其对“归处”的执著而作。诗中融合暮春景象、游子思归的世俗情感与禅宗“无家即家”的超越思想，反映了宋代禅诗“以境说法、事理圆融”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