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

• 著意忘怀：刻意地想要忘记、放下。“著意”即用心、刻意。
• 掘地深埋：比喻刻意去遗忘，反而像掘地埋物一样，将念头牢牢固定，无法真正解脱。
• 空洞无象：指心性或法性的本质是空寂的，没有任何具体形象。
• 髑髅妄想：将种种思虑、分别心比喻为死人的头骨（髑髅），意指其虚妄不实，了无生机。
• 两镜相照：佛教常用比喻，指现象世界如同镜子互照，影像重重无尽，但都是虚像，并无独立实在的自性。
• 直饶：纵然，即使是。
• 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烧炭北山红：描绘自然现象间的相互关联与影响，比喻万事万物看似有分别、有作用，但本质上同为一体，流转变化，其性本空。

这首偈子可以看作一个完整的禅修指导。

首先，它警告修行者第一步就容易踏入的误区：“著意”。当我们告诉自己“我要放下”、“我要心空”时，这个强烈的意愿本身就成了新的执着对象，如同“掘地深埋”，越用力，埋得越深。禅宗主张“应无所住”，即心念流动而不滞留，自然放下，而非刻意压抑。

其次，它指明了方向：我们的心性本质是“空洞无象”的。所有烦恼、念头（妄想）都像依附于这空性之上的“髑髅”，看似可怕，实则虚幻不实，没有主宰。认识到这一点，就不必与妄想对抗，只需看清其虚妄本质。

接着，它用“两镜相照”的比喻解释了我们所感知的世界。你我、万物，都像镜中的影像，彼此依存、映射（缘起），显得真实（立象），但究其根本，只是光的反射，没有实体（性空）。这帮助我们打破对事物实在性的坚固错觉。

最后，它升华到最高的境界：“直饶……”。即使看到东水西流、南山火映红北山这样具体而生动的因果关联与现象变化，修行者也应了然于心——这不过是无限缘起网络中的局部展现，其本性依然是空寂的。到了这个层次，不是否定现象，而是在纷繁的现象中直接体认其空性，达到“色（现象）即是空（空性），空即是色”的圆融无碍。整首诗引导学人从“刻意修行”的初级阶段，走向“于相离相”、“活在当下而心超物外”的悟境。

这首禅偈语言犀利，意象奇崛，层层深入地破除修行中的执着。

首句“著意忘怀，掘地深埋”一针见血，指出刻意求“忘”、求“空”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执着，如同掘地埋物，反而将对象牢牢锁定，与禅宗提倡的“自然”、“无住”背道而驰。

“空洞无象，髑髅妄想”则直指本源：心体本是空寂无相的，一切思虑分别（妄想）如同枯骨，了无真实意义。这里用“髑髅”这一惊悚意象，强调妄想的虚妄性与无生命力。

“譬如两镜相照，中间早已立象”是著名的禅理比喻。万物缘起相依，如同镜中影像，看似有（立象），实则完全依赖条件（相照）而生，并无自性。此句点出世界“假有”的本质。

末句“直饶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烧炭北山红”以生动的自然现象作结。水流山红，互动关联，气象万千，但这纷繁的现象界，其本质仍是缘起性空。纵然现象千变万化（直饶），也不离其空寂的本性。全偈从破执（忘怀）、显体（无象）、喻理（相照）到即事显真（水流山红），结构严谨，最终将深奥的佛理融于日常景象，体现了禅宗“即事而真”的哲学观与审美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