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

先敲打春牛的头部，再敲打春牛的尾部，这动静惊起了虚空中隐藏的微妙生机，竟能将其收摄进莲藕的细丝里。
释迦牟尼佛无路可走，只能悄悄隐去踪迹；弥勒菩萨也慌忙奔逃，急行千里之外。
只有文殊菩萨知晓这一切的落处（禅机所在），拍手抚掌，开怀大笑。
昨夜春风吹入门内，顿时看见千朵妙花在石碓的嘴上绽放。

1. 偈：梵语“偈陀”简称，佛经或禅僧用以阐述义理的唱颂体，通常四句或八句，讲究押韵和寓意，类似诗歌。
2. 打春牛：中国古代立春习俗，以彩鞭击打土牛，象征春耕开始，劝农勤作。后演变为一种仪式，诗中被赋予打破无明、触动禅机的象征意义。
3. 大小相即：华严宗“事事无碍”法界观的重要命题，如“须弥纳芥子”“虚空入藕丝”，指极大与极小互融互摄，超越空间计量。
4. 佛来佛斩：禅宗名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临济义玄语），意为不执着于任何神圣形象或境界，直契本心。诗中释迦、弥勒“无路”“急走”正是此意。
5. 碓嘴生花：禅宗常用“石上栽花”“虚空钉橛”等悖论意象，形容在绝无可能之处显发妙有。此处“千华生碓嘴”与“虚空入藕丝”前后呼应，表现真空妙有的中道实相。

• 春牛：古代立春时鞭打“春牛”以劝耕的习俗，春牛通常由泥土或纸扎制成。诗中“打春牛”象征一种打破常规、唤醒生机的动作。
• 虚空入藕丝里：佛家语，虚空本无形无相、广大无边，藕丝极其微小。此句形容将广阔无垠的虚空纳入极细微之处，喻示大小相融、空有不二的禅悟境界。
• 释迦：释迦牟尼佛，佛教创始人。
• 弥勒：弥勒菩萨，未来将降生人间的佛。
• 文殊：文殊师利菩萨，代表智慧。诗中三位佛菩萨的不同反应，喻指对禅机的领悟程度：释迦、弥勒尚在分别、逃遁，而文殊以智慧直下承当，欢喜自在。
• 千华生碓嘴：“千华”即千朵妙花；“碓嘴”是舂米石碓的末端，本为粗重无情之物。此句形容在平凡甚至粗陋之处，顿现清净庄严的华藏世界，即“触目菩提”的禅意。

这首《偈》是释慧空以立春“打春牛”为引子，向学人开示禅宗不落两边、直下承当的见地。讲解时可分四层：第一层从“先打春牛头”到“惊起虚空入藕丝里”，看似荒诞，实则点明“一打一切打，一动一切动”，真如自性无处不在，乃至虚空也能收纳于微尘。第二层“释迦无路潜踪，弥勒急走千里”，并非贬低佛菩萨，而是警示：若把佛当作外在对象去追求，则永远“无路可走”；真正见性的人，不存佛见、不存凡见，所以佛菩萨的相状都“潜踪”“急走”。第三层“文殊却知落处，抚掌大笑欢喜”，文殊代表本有智慧，只有认识到一切法本空、打牛与不打牛都是戏论，才能会心一笑。最后一层“春风昨夜入门来，便见千华生碓嘴”，回到日常生活：春风（禅机）悄然而至时，最粗重的石碓也能开出花来——暗示悟道不离搬柴运水、吃饭穿衣。整首诗提醒我们：不要在佛名经论里打转，也不要在世俗劳作里沉沦，要在打牛、舂米的当下，看到虚空与藕丝不二，欢喜自生。

此诗是一首典型的“禅门颂古”式偈颂，艺术上极尽奇特、幽默之能事。开篇从民俗“打春牛”入手，却陡然转入“虚空入藕丝”的超现实意象——打牛的动作惊动虚空，虚空又被塞进藕丝，瞬间将读者从农耕现实拉入华严境界“大小无碍”。中间四句以三位佛菩萨的窘态与智者的欢笑，构成戏剧性对比：释迦“潜踪”、弥勒“走千里”，是拟人化地描写“佛来佛斩，魔来魔斩”的禅宗手段，讽刺向外驰求的宗教情结；而文殊“抚掌大笑”，则象征唯有智慧通达者能于无路处见路，于矛盾中见和谐。结尾以“春风入门”“千华生碓嘴”收束，从荒诞归回平实，指出春意（禅机）无处不在，即便石碓嘴也能开出妙华，强调“烦恼即菩提，俗物即佛事”的顿悟体验。全诗跳跃跌宕，用典而不滞，嬉笑怒骂皆成禅机。

释慧空（1096-1158），号“木庵”，宋代禅宗高僧，属青原下十四世，泐潭清禅师法嗣。他一生住持多寺，说法直指人心，风格峻烈而又幽默。此诗题为《偈》，是禅宗僧人用以表达见地、传法或点化弟韵的韵文体作品。宋代禅风盛行“文字禅”，禅师们常借诗歌、打油诗或看似荒诞的意象，破除学人对名相、圣解的执着。本诗作于立春前后，结合“打春牛”的民俗，以戏谑夸张的手法，展现禅者打破凡圣、迷悟、大小、净秽等二元对立的悟境。诗中“释迦无路”“弥勒走千里”等句，旨在提醒学人莫向外求佛，而应回观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