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府中取虎头骨投邢山潭水得雨戏作
苏辙 〔宋朝〕
邢山潭中黑色龙,经年懒卧泥沙中。
嵩阳山中白额虎,何年一箭肉为土。
龙虽生,虎虽死,天然猛气略相似,生不益人死何负。
虎头枯骨金石坚,投骨潭中潭水旋。
龙知虎猛心已愧,虎知龙懒自增气。
山前一战风雨交,父老晓起看麦苗。
君不见岐山死诸葛,真能奔走生仲达。
古诗译文
邢山的深潭中住着一条黑色的龙,长年累月懒洋洋地躺在泥沙里。嵩阳山中有只白额猛虎,不知何年被人用箭射杀,血肉化为尘土。龙虽然还活着,虎虽然已经死去,但它们天生的威猛气概却有些相似。老虎活着的时候不能造福于人,死后又有什么可亏欠的呢?老虎的头骨枯朽却坚硬如金石,将虎骨投入潭水之中,潭水立刻旋转涌动。龙感知到老虎的威猛,心中已经感到惭愧;虎骨似乎也知道龙的懒惰,自己增添了气势。仿佛在山前展开了一场风雨大战,天亮时农夫们起床,欣喜地去看雨水滋润过的麦苗。你难道没看见那岐山去世的诸葛亮,死后其威名还能真正地吓退活着的司马懿吗?
知识点
1. 苏辙(1039年-1112年),字子由,晚号颍滨遗老。北宋文学家、宰相,“唐宋八大家”之一。与其父苏洵、其兄苏轼齐名,合称“三苏”。其诗文以散文著称,风格淳静、含蓄有力。
2. 祈雨习俗:中国古代农业社会,降雨直接关系收成。久旱不雨时,民间和官府常有各种祈雨仪式。向龙潭投放被认为是“至阳之物”的虎骨以求降雨,便是其中一种带有巫术色彩的民俗信仰,认为龙虎相争或相感,可引发风雨。
3. 拟人化手法:本诗将龙和虎(包括虎骨)进行拟人化描写,赋予它们“懒”、“愧”、“增气”等人类情感和思想,使得叙述生动有趣,将一件简单的投骨求雨事件写得跌宕起伏,充满故事性。
4. 典故运用:
- 死诸葛走生仲达:出自《三国演义》或《晋书》记载。指诸葛亮死后,其威名和遗计依然能让宿敌司马懿(字仲达)畏惧退兵。苏辙在此诗中引用此典,是为了类比“死虎”的威猛之气依然能够影响和驱动“生龙”,从而带来风雨,增强了诗歌的说服力和趣味性。
古诗注解
- 久旱府中取虎头骨投邢山潭水得雨戏作:诗题意为:久旱不雨,官府中取来老虎的头骨,投入邢山的潭水之中,不久便得到了雨水,苏辙因此写下这首带有戏谑意味的诗作。
- 嵩阳:指嵩山之南。嵩山位于河南省。
- 白额虎:额头有白色毛的老虎,通常指最凶猛的老虎。
- 何年一箭肉为土:意为不知道是哪一年,这只老虎被箭射死,血肉早已化作尘土。
- 天然猛气略相似:天生的威猛气势,生龙与死虎大致相似。
- 生不益人死何负:活着的时候对人没有什么益处(指老虎吃人、为害),死后(用骨头求雨)对人有所贡献,又有什么对不住人的地方呢?
- 虎头枯骨金石坚:老虎的头骨虽然枯朽,却像金石一样坚硬。
- 潭水旋:潭水旋转,形容投入虎骨后潭水产生的异动。
- 心已愧:内心感到惭愧。这里拟人化,写龙因为懒惰不如死虎有用于人而感到惭愧。
- 自增气:自己增添了气势。写虎骨被投入水中后,仿佛重振雄风,激发了斗志。
- 君不见岐山死诸葛,真能奔走生仲达:借用三国典故。诸葛亮(字孔明)病死五丈原,葬于岐山。司马懿(字仲达)是其主要对手。传说诸葛亮死后,蜀军退兵,司马懿率军追击。蜀军依照诸葛亮遗计,作出反击模样,并推出雕刻的诸葛亮木像。司马懿以为诸葛亮未死,大惊失色,急忙退兵。这就是“死诸葛走生仲达”的典故。这里用来比喻死去的虎骨依然有巨大威力,能驱使懒龙兴云布雨。
讲解
这首诗讲述了北宋时期一次有趣的求雨经历。当时大旱,官府找来一只死去老虎的头骨,把它扔进邢山的深潭里,没想到居然真的下雨了。苏辙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就写了这首诗来记录。
诗的开头先介绍了两个“主角”:一个是潭里活着的黑龙,但很懒惰,整天在泥里睡觉,不管老百姓受旱;另一个是嵩山死掉的白额猛虎,虽然早就化成土了,但生前的威猛气势还在。接着,苏辙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看法:龙虽然活着,虎虽然死了,但猛劲儿差不多。活着对人没好处(比如老虎吃人),死后却能用骨头帮人求雨,这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呢?这其实是在赞扬死虎的“贡献”,也为后面它能起作用做铺垫。
接下来就是关键情节:把坚硬的虎头骨扔进潭水里,潭水立刻就旋转起来了。诗人想象,水里的龙感受到虎骨的威猛,心里感到很惭愧;而死去的虎骨仿佛也知道龙太懒了,于是自己增添了气势,要跟龙“较量”一番。经过这么一场想象中的“前山大战”,风雨果然交加而来。第二天早上,农民们高兴地去看被雨水滋润过的麦苗。
最后,苏辙用了一个三国典故来打比方:“你没看见那死在岐山的诸葛亮,真的能把活着的司马懿吓跑吗?”他想说的是,就像死去的诸葛亮还能吓退活着的司马懿一样,这死去的虎骨头,也同样有力量,能激起懒龙的斗志,让它为老百姓降下甘霖。
整首诗把一件迷信的小事,写得既有神话色彩,又充满幽默感,还让人思考“生”与“死”的价值。它既表达了久旱逢雨的喜悦,也展现了诗人丰富的想象力和对民间风俗的敏锐观察。
古诗赏析
这首诗的最大特色在于其丰富的想象力和幽默风趣的笔调。苏辙将一场带有迷信色彩的求雨活动,描绘成一场龙与虎之间跨越生死的“精神博弈”。
诗的前半部分交代了龙与虎的背景:一个是生龙,却“懒卧”潭中,不为民造福;一个是死虎,虽已“肉为土”,但其“猛气”犹存。这种对比为下文埋下伏笔。
“龙虽生,虎虽死”四句是全诗的枢纽,提出了一个独特的观点:生者未必有益于人,死者未必无所作为。这种思考打破了常规的生胜于死的观念,为后文死虎骨激发懒龙布雨提供了逻辑基础。
“虎头枯骨金石坚”至“虎知龙懒自增气”四句是核心场景。诗人赋予无生命的虎骨和无形的龙以人的情感和意识。虎骨的坚硬与投入水中引起的“潭水旋”,是物理现象,但诗人却将其解释为龙见到虎骨后的“心已愧”和虎骨感知到龙的懒惰后“自增气”。这既是巧妙的拟人,也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仿佛两者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山前一战风雨交”一句将这种内在的张力外化为自然界的风雨交加,生动地展现了降雨时的磅礴气势。而结尾处“父老晓起看麦苗”则点出了降雨的结果——农夫的喜悦,将之前的想象拉回现实,表达了人们对丰收的期盼。
最后以“死诸葛走生仲达”作结,不仅以史喻今,巧妙地解释了死虎骨为何能“驱动”懒龙,更深一层地赞扬了那虽死犹存的“猛气”与精神力量,使得整首诗的立意超越了简单的祈雨记事,充满了理趣与哲思。
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时期,是苏辙在遭遇大旱时所写。当时天气久旱不雨,严重影响农事,官府听闻民间有“以虎头骨投龙潭可以祈雨”的传说或方术,便取来虎头骨投入邢山潭中。巧合的是,投骨之后竟然真的天降大雨,缓解了旱情。苏辙有感于此事的奇妙,便以轻松、幽默且富含想象的笔触,将这一求雨过程记录下来。诗中不仅叙述了事件经过,更通过拟人化的手法,生动地描绘了龙、虎之间的“心理活动”,结尾处借用“死诸葛走生仲达”的历史典故,进一步烘托出死虎余威尚存的戏剧效果,表达了久旱逢甘霖的喜悦之情以及对这种神秘感应的戏谑与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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