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归叶先寄明复季常

初升的太阳照在山屋上，好鸟在屋檐角婉转鸣叫。卷起帘子，官吏却已扫除完毕，清静的斋舍里仍有些寒冷萧索。呼唤儿子取出春天酿的美酒，期待着与友人（指明复、季常）共饮。然而官府的文书催我出发，踏着积雪，两脚冻得冰凉。夜行时星光璀璨，拂晓时鸡声喔喔。青烟飘过空旷的村落，商旅们都没有远行的行囊。难道我不想稍作停留吗？只是官家的事催逼得紧。平生对那些权贵不屑一顾，今日却要为五斗米而折腰逢迎。可怜这微薄的俸禄，夺去了我溪边隐居的快乐。你们（指明复、季常）是多么逍遥自在啊，傲视世间，专心于讲学著述。清谈时挥动拂尘如清风拂面，下棋时棋子落盘声如秋雹。远望云色阴沉，令人发愁，前路山势险峻，崎岖不平。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们要归去的消息，那会让我好几天心情恶劣。瘦弱的马儿不顾我归心似箭，在泥泞和霜冻的浅水湖中挣扎前行。它悲嘶着，可惜泥障弄脏了身体，短短的马鞭寒冷得难以握紧。南归的喜气隐隐萌动，迎面飘落的蛛丝预示着归期将至。买来渔网，切好金橙，回去兑现我们一起煮饭的约定。

1. 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涪翁，北宋著名诗人、书法家，江西诗派的开创者。他与苏轼齐名，并称“苏黄”。其诗风格奇崛瘦硬，力避俗熟，讲究“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对后世影响深远。

2. 仕隐矛盾：中国古代士大夫阶层中普遍存在的一种心理矛盾。一方面，儒家思想要求他们“学而优则仕”，积极参与政治，建功立业；另一方面，道家思想又使他们向往自然，追求个人精神的自由与超脱。这种矛盾在陶渊明、苏轼、黄庭坚等人的作品中多有体现。

3. 折腰：典故出自《晋书·陶潜传》。陶渊明任彭泽县令时，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迎接上级派来的督邮，遂辞官归隐。后世以“折腰”代指为做官而屈身事人，丧失气节或个人尊严。诗中“今日折腰诺”和“可怜五斗米”正是用此典，表达诗人对官场生涯的无奈与自嘲。

4. 白眼：典故出自《晋书·阮籍传》。魏晋名士阮籍能作“青白眼”，对拘守礼法的俗士，以白眼（眼白多）相对，表示蔑视；对志同道合的朋友，则以青眼（黑眼珠多）相待。诗中“平生白眼人”指诗人自己本是个清高孤傲、不把世俗放在眼里的人，与后文为官“折腰”形成对比。

5. 蛛丝落：古人习俗，认为蜘蛛（又称蟢子，谐音“喜”）的出现或蛛网、蛛丝垂落是喜事临门的预兆，称为“喜蛛”。诗人在归途中见此景象，内心感到欣慰，认为这是归家可期的吉兆。

• 初日：初升的太阳。
• 屋山：指屋脊或山屋。
• 哢：鸟鸣声。
• 吏却扫：官吏扫除完毕。却，了却，完成。
• 篘春醪：篘，过滤（酒）。春醪，春天酿制的浊酒。
• 期：期待，相约。
• 夫子：此处指友人叶明复、李季常。
• 简书：官府的文书、公文。
• 冲雪：冒着雪。
• 莫行：夜晚行走。莫，通“暮”。
• 远橐：远行的行囊。橐，袋子。
• 敦薄：敦，催促。薄，逼迫。
• 白眼人：指性格孤傲，看不起世俗的人。《晋书·阮籍传》载阮籍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以白眼对之。
• 折腰诺：弯腰应承，指为官屈身事人。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典。
• 五斗米：指微薄的官俸。
• 一溪乐：指隐居山林的乐趣。
• 睥睨：斜着眼看，形容高傲的样子。
• 谈犀：即拂尘，魏晋名士清谈时常执之以助谈锋。
• 棋局落秋雹：形容下棋落子之声，清脆如秋日冰雹。
• 蒙鸿：昏暗不明的样子。
• 险荦确：山石大而多，形容山路险峻不平。荦确，怪石嶙峋的样子。
• 羸骖：瘦弱的马。骖，古代驾车的马。
• 旋泞蹶霜泺：旋泞，在泥泞中回旋。蹶，跌倒。霜泺，结了霜的浅水湖。
• 鄣泥：即马鞯，垫在马鞍下垂于马背两旁以挡泥土的用具。
• 短菙：短鞭。菙，鞭子。
• 蛛丝落：古人认为蜘蛛垂丝落下是喜事来临的预兆。
• 鱠金橙：把金橙切成细丝，用作佐料的鱼脍。此处指准备美味的食物。
• 炊黍约：一起做饭吃的约定，指朋友相聚。黍，黄米饭。

这首诗是黄庭坚将要归去（或因公出行）前，写给朋友叶明复、李季常的。整首诗就像一封长长的信，向朋友倾诉自己复杂的心情。

第一部分：离别的场景与内心的矛盾（开头到“夺我一溪乐”）
诗的开始，诗人描绘了与朋友相聚时的美好：阳光、鸟鸣、卷帘、扫舍、准备美酒，一切都那么温馨自在，只等朋友共饮。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简书驱我出”，官府的文书像鞭子一样，驱赶他踏上风雪交加的旅程。从温暖的斋舍到寒冷的雪地，这种环境的剧变，正是他内心矛盾的写照。接着，诗人直抒胸臆，用了两个著名的典故——“白眼”和“折腰”。他感叹，自己本是像阮籍那样用“白眼”看权贵的高傲之人，如今却不得不为微薄的俸禄向现实“折腰”。这份薪水，夺走了他“一溪乐”的自由生活。这里，诗人将官场的束缚与个人自由的珍贵进行了激烈的对比，情感非常沉痛。

第二部分：对朋友逍遥生活的羡慕（“公等何逍遥”到“使我数日恶”）
诗人转而想象朋友们在自己离开后的生活：他们多么逍遥自在啊，可以高傲地专心讲学，可以挥着拂尘清谈，可以悠闲地下棋，棋子声清脆动听。而自己面对的，却是“云阴愁蒙鸿，山路险荦确”——阴沉的天气和险峻的山路。这种鲜明的对比，更加强化了他对自由的渴望和对漂泊生活的厌倦。他甚至请求朋友，千万不要告诉他你们要回家（或离开）的消息，因为那会让他心情更糟，可见他对朋友情谊的珍视和对自己孤独处境的敏感。

第三部分：归途的艰辛与归家的期盼（“羸骖逆归心”到结尾）
这一部分具体描绘了归途的困苦：瘦弱的马不听使唤，在泥泞和霜冻中挣扎；马儿悲鸣，鞭子冰冷难握。这些细节描写，让读者仿佛亲眼看到了诗人狼狈

这首诗情感真挚，层次分明，将诗人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刻画得淋漓尽致。开篇“初日照屋山，好鸟哢檐角”以温暖闲适的景象起笔，与后文“冲雪冻两脚”的艰辛形成鲜明对比。诗人通过“简书驱我出”“王事苦敦薄”等句，直接表达了对官场俗务的厌倦。诗中“平生白眼人，今日折腰诺”与“可怜五斗米，夺我一溪乐”等句，化用典故，强烈抒发了因仕途而不得不放弃个人志趣、屈身从事的无奈与痛苦，这是全诗情感的核心。

同时，诗人以羡慕的口吻描绘友人“公等何逍遥，睥睨寄讲学”的悠闲生活，通过“谈犀振清风，棋局落秋雹”等细节，将友人的高雅情趣与自己的奔波劳碌形成对照，进一步加深了内心的失落感。后半部分描写归途的艰辛，“羸骖逆归心，旋泞蹶霜泺”等句，借景抒情，将旅途的困顿与内心的挣扎融为一体。结尾“南征喜气动，迎面蛛丝落”笔锋一转，以吉兆预示归家的希望，并遥想“买网鱠金橙，归偿炊黍约”与朋友重聚的欢乐场景，使全诗在无奈与期盼的交织中收尾，余味悠长。整首诗语言精炼，用典自然，对比强烈，情感跌宕，是黄庭坚抒发宦游感慨的代表作之一。

这首诗写于宋神宗元丰年间，黄庭坚在北方为官时期。当时他在叶县（今河南叶县）任职，因公务在身，不得不离开朋友（叶明复、李季常）所在的舒适环境，踏上风雪中的归途（或返程）。诗中表达了作者对朋友闲适生活的向往与羡慕，对自身为官所累、身不由己的无奈与厌倦，同时也流露出对归家后与朋友重聚的期盼。整首诗反映了宋代士人普遍存在的“仕”与“隐”之间的矛盾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