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高三十五书记

我感慨高适先生年已老迈，却日日新作层出不尽。

美名远播他人难及，佳句之法又该怎样评品？

主帅收纳天下才士，崆峒山前尽奏凯歌之声。

听说你已身佩朱绂显贵，总算可慰平生蹉跎飘零。

1. 高适：盛唐边塞诗代表人物，与岑参并称“高岑”，五十岁后始得重用。

2. 书记：唐代节度使幕府重要文职，掌表奏书记，非后世“书吏”之卑称。

3. 朱绂：唐代品官服色制度，四品深绯、五品浅绯，佩朱绂即跻身高品。

4. 崆峒山：汉唐以来为关中西北屏障，哥舒翰曾在此破吐蕃，史称“崆峒大捷”。

5. 诗体：此诗为五言律，中二联对仗工稳，而通篇语气行云流水，不露斧凿。

• 高生：指高适，排行三十五，故称“高三十五”。
• 法：指作诗之法度、格律，亦可作“法则”解。
• 主将：指当时河西节度使哥舒翰，高适为其幕中书记。
• 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唐时为西北边塞要地。
• 朱绂：朱色官服系带，唐代四、五品官服色，借指仕途显达。
• 蹉跎：虚度光阴，此处指高适早年久沉下僚的失意。

首句“叹惜高生老”看似嗟老，实为全诗情感枢纽：一惜友人迟遇，二惜自己蹉跎，三惜盛世遗才。次句“新诗日又多”一转，写高适老而弥勤，暗寓“诗可穷人，亦可达人”之叹。颔联上句“美名人不及”扬其声誉，下句“佳句法如何”却作一“冷问”，把“名”与“法”拆开，暗示时论重功利而轻诗艺，杜甫对当政者“重才”而不“重诗”的微词，即在此轻轻一点。颈联“主将收才子，崆峒足凯歌”推开大格局：边帅求才，凯歌动地，个人遭际与家国功业骤然合一，诗境由“我”及“国”，气象顿开。尾联回到听闻老友“朱绂”加身的第一反应——“且得慰蹉跎”，一个“且”字，把无限羡慕、些许失落、更多慰藉层层包藏；既是对高适的祝贺，也是对自己尚未泯灭的希望：既然“才”终可被“主将”所收，那么“我”的“蹉跎”也未必没有尽头。通篇以“叹”起，以“慰”收，情感由低到高再回落，形成一条含蓄回荡的弧线，正是杜甫早期律诗“沉郁顿挫”的典型结构。

诗以“叹惜”发端，一“叹”一“惜”，情感盘旋。次联“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先扬后抑，似赞似问，暗含对时风不重诗才的讥讽。第三联忽开雄阔景象：主将收才，边塞凯歌，把个人命运与国家边功勾连，诗势顿起。末联结到“闻君已朱绂”，以“且得慰蹉跎”收束，既贺高适，亦自解自嘲，沉郁中见旷达。全诗八句，由私情到国事，再回归人生，尺幅之间，波澜老成，最见杜甫“沉郁顿挫”之初貌。

天宝十二载（753）前后，高适已五十余岁，受哥舒翰奏请，入河西幕府为左骁卫兵曹参军、掌书记，佩朱绂，诗酒唱和，声名大振。杜甫时居长安，久困场屋，闻故友晚年得遇，既喜且慨，因寄此诗。诗中“叹惜”二字，既惜其老，亦惜己之不遇；“且得慰蹉跎”一句，把两人半世沉浮、彼此慰藉的复杂情感尽包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