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广陵中秋小饮孙豹人溉堂歌示阮亭

我举起酒杯，放声高歌。正见天上，月色如洗，万顷碧空宛如琉璃般澄明。月光皎皎，如同清澈的流水。长江在脚下奔流不尽，岸边残留着多少破碎的山峦与旧日的营垒。谁说英雄已经死去？一听那秦筝之声，我已沉醉，只恨这月光，偏偏照见我这般衰老的模样。城头上，更鼓声一声接一声，敲个不停。

当年的这个夜晚，在苏州的街市里，曾有无数歌女，手持红牙板，唱着金缕曲，明眸皓齿，光彩照人。我笑着像镇西将军那样跳起鸜鹆舞，眼底哪里知道什么程普、李典（指区分名将高低）。怎料想如今，竟困顿潦倒到这般地步。明月无情，佳人的蝉鬓已然远去，不如就此泛舟五湖，与鱼竿为伴终老。能够了解我心境的，只有你阮亭了。

阳羡词派：陈维崧是阳羡词派的开创者与领袖。该词派崇尚苏辛，词风豪放雄健，悲慨苍凉，多写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力挽当时词坛的纤弱之风。这首词便是阳羡词风的重要代表作。

典故运用：词中“镇西鸜鵒舞”用晋代谢尚之典，表现豪迈不羁；“五湖归伴鱼竿”用范蠡泛舟五湖之典，暗示归隐之志；“程李”借汉代名将程不识与李广，喻指世俗对于人物的品评。典故的化用使词意更加含蓄深沉。

对比手法：全词运用了鲜明的今昔对比。昔日的“红牙金缕，明眸皓齿”与今日的“一寒至此”，昔日的豪放（笑作镇西舞）与今日的衰颓（恨月明，恰照吾衰矣），通过对比强化了人生际遇的落差和时代的沧桑巨变。

明清易代背景：词中“残山剩垒”“英雄竟死”等句，暗含了明清易代后山河破碎、志士沉沦的时代悲剧。陈维崧作为明末清初的遗民后代，其作品常带有深沉的历史悲感。

• 甲辰广陵中秋小饮孙豹人溉堂歌示阮亭：甲辰年（清康熙三年，1664年）中秋，在广陵（今扬州）与孙豹人（孙枝蔚）小饮于其“溉堂”，作歌并示王士禛（号阮亭）。
• 琉璃万顷：形容天空澄澈如琉璃，月光如水，广阔无边。
• 残山剩垒：残破的山河，残余的营垒。暗指明清易代后破碎的山河。
• 秦筝：古代秦地的一种弦乐器，音调悲壮。
• 城头点：指城楼上报更的鼓声。“点”是更鼓的节拍。
• 吴趋里：指苏州。吴趋为苏州的古称，这里泛指江南繁华之地。
• 红牙金缕：“红牙”指拍板或歌女，“金缕”指《金缕曲》，泛指华美的歌曲。
• 镇西鸜鵒舞：典出《晋书·谢尚传》，谢尚（镇西将军）在宴会上跳鸜鹆舞，旁若无人。此处指昔日的豪放不羁。
• 程李：指西汉名将程不识与李广。此处借指区别人物高下。
• 五湖归伴鱼竿：用范蠡泛舟五湖的典故，表示归隐之意。
• 阮亭子：指王士禛，号阮亭，当时著名诗人，与作者交情深厚。

这首词在结构上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为上片，写眼前中秋饮宴的景与情。开篇“把酒狂歌起”奠定激昂基调，随后描绘月色如水、长江奔流的壮阔景象。但“残山剩垒”一词急转直下，将自然之景赋予了家国破碎的象征意义。“一听秦筝人已醉”至“城头点，打不止”，通过听觉（秦筝、更鼓）与视觉（月光）的交融，将个人的醉态、衰老与无边的愁绪交织在一起，更鼓声的绵延不绝，暗示了愁思的绵长。

第二层为下片的前半部分，是回忆当年在苏州的繁华生涯。通过“红牙金缕”“明眸皓齿”的细腻描写，再现了往昔歌舞升平、意气风发的景象，而“眼底何知程李”则进一步表现了少年时代的狂傲与不羁。

第三层为下片的后半部分，由回忆回到现实。“讵今日，一寒至此”一句，如断崖式转折，将往昔的繁华与今日的潦倒形成刺目的对比。“明月无情蝉鬓去”，既有对岁月流逝、美人迟暮的感叹，也暗含了对故国明朝的追思。最后以“且五湖归伴鱼竿耳”表达归隐的决心，并以“知我者，阮亭子”作结，既点出了倾诉对象，也在悲凉中保留了一份知己相惜的温情。

整首词情感饱满，大开大合，将豪放与沉郁两种气质完美融合，是陈维崧词风成熟的标志性作品，读来令人荡气回肠。

这首词以中秋月夜为背景，情感跌宕起伏，由今及昔，再由昔返今，交织着英雄失路的悲慨与故国沧桑的哀思。上片起笔“把酒狂歌起”，气势豪迈，以“琉璃万顷，月华如水”勾勒出澄澈空灵的意境，但“残山剩垒”的意象陡然转入沉痛。一句“谁说道，英雄竟死”，既是自况，也是对那些在易代之际坚守气节之人的致敬，郁愤之情喷薄而出。下片追忆当年在苏州的繁华生活，“红牙金缕，明眸皓齿”与“笑作镇西鸜鵒舞”的狂态，与如今“一寒至此”的凄凉形成强烈对比。结尾“明月无情蝉鬓去，且五湖归伴鱼竿耳”，看破世情，生发出归隐之念，而“知我者，阮亭子”则点出知音难觅的孤独。全词笔力遒劲，情感浓烈，将家国兴亡之痛与个人身世之感融为一体，是陈维崧“阳羡词派”豪放沉郁风格的典型代表。

这首词作于清康熙三年（1664年）中秋，地点在扬州。当时陈维崧正经历家道中落、科举不第、漂泊江湖的困顿时期。他与遗民诗人孙枝蔚（孙豹人）在扬州交往甚密，这首词即是在孙枝蔚的“溉堂”中小饮时所作，并将此词寄示给好友王士禛（阮亭）。此时距明朝灭亡已二十年，陈维崧作为明末“四公子”之一陈贞慧之子，身负家国之痛，又逢个人境遇潦倒，在中秋月明之夜，触景生情，追忆昔日江南的繁华与意气风发，对比当下的衰颓与孤独，写下了这首慷慨悲凉、沉郁顿挫的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