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瞻泗州僧伽塔

清澈的淮河与浑浊的汴河争强斗胜，龟山下深藏着无支祁的宫殿。深秋时节水势上涨不分远近，荡平了沙洲淹没城墙。千艘船只首尾相连又有谁怜惜，万人哭泣如雨哀叹困顿将要穷尽。城中的古塔高达百尺，塔下有高僧蜕化后的黄金身骨。蛟龙和各种妖怪都不敢靠近，回风倒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南来北往的商贾哪里明白其中道理，脱身之后献上宝物酬谢高僧的功德。得道之人早已立足万物之上，劫火也只能容纳在毛孔之中。区区淮河汴河又算得了什么，一掬之水便可注入东海。为什么还要与水族较量，不时制造怪异惊骇愚昧聋聩之人。唉，此中深意不可追问，只能仰头观看高耸的飞檐凌驾晴空。

僧伽：唐代西域高僧，曾在泗州（今江苏盱眙）建寺，圆寂后肉身不腐，被尊为“僧伽大师”，宋时加封“普照明觉大师”。其塔即僧伽塔，被视为镇水神塔。

无支祁：中国古代神话中的淮水水怪，被大禹锁于龟山之下。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认为其是孙悟空形象的原型之一。

劫火：佛教术语，指世界经历的火灾、水灾、风灾三大劫难中的火灾。佛教认为成住坏空周期中，坏劫末期有劫火焚烧世界。

和诗：苏辙此诗为和韵诗，与苏轼原诗押同一韵部（东韵），且每句韵脚一一对应（如“雄”“宫”等），体现了宋人唱和的高超技巧。

• 清淮浊汴：淮河水清，汴河水浊，二者在泗州附近交汇。
• 龟山：在今江苏盱眙，淮河岸边，山形似龟。
• 支祁宫：传说中水怪无支祁的宫殿。无支祁是淮水之神，形似猿猴，后被大禹锁于龟山之下。
• 蜕骨黄金容：指僧人死后肉身不腐，如黄金般坚固，即“金刚不坏之身”。
• 回风倒浪：指风浪平息反转，比喻灾难消弭。
• 越商胡贾：泛指各地商人。越指南方，胡指北方或西域。
• 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此处指得道高僧。
• 劫火：佛教认为世界毁灭时的大火，此处比喻巨大的灾难。
• 一挹可注沧溟东：挹，舀取。沧溟，指东海。意为淮汴之水微不足道，一捧水就能注入东海。

整首诗可分为三层。第一层（前八句）实写水灾惨状与僧伽塔的灵异：淮汴二水竞流，水势滔天，淹没了洲渚和城垣，百姓哀号。而古塔屹立不倒，塔中高僧的遗骨具有辟邪神力，使蛟龙不敢靠近。第二层（中间四句）转写商贾献宝的世俗功利，并引出高僧“至人已立万物表”的超凡境界。第三层（最后六句）发表议论：淮汴之水虽大，但在得道者眼中不过一掬之量；诗人反问为何还要与水族争胜、制造怪异来惊骇世人？结尾以仰望飞檐作结，暗示天理难问，唯有静观其变。全诗借古塔之威以镇水患，借佛法之智以破执念，体现了苏辙深沉内敛、通达事理的诗歌风格。

此诗以淮汴争雄的壮阔景象开篇，极写水势之凶猛。随后笔锋一转，由水患引出僧伽塔的神异——塔下高僧的遗骨使蛟龙远避，浪静风平。中间插入商贾献宝的世俗情节，与高僧的超然形成对比。后半段转入哲理议论：至人已立于万物之上，劫火尚可容纳于毛孔，区区淮汴更不足道。诗人劝人不必与魑魅魍魉争胜，而应保持内心的澄明与超脱。全诗气势跌宕，虚实相生，将自然灾异、佛教传说与人生感悟融为一体，既有对民间疾苦的同情，更有对精神境界的追寻。结尾“仰观飞栱凌晴空”以景结情，余韵悠长。

宋神宗元丰年间，苏轼（子瞻）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后调任汝州，途经泗州时游僧伽塔，作《泗州僧伽塔》诗。其弟苏辙闻知后，依原韵和作此诗。当时黄河、淮河一带水患频发，百姓深受其害。僧伽塔是唐代高僧僧伽的灵塔，传说有镇水消灾的神力。苏辙借咏塔表达对自然力量的敬畏，同时以佛教超脱的眼光审视水患，劝诫人们不必与水族计较，体现了随缘自适、以静制动的哲学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