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瞻开汤村运盐河雨中督役
苏辙 〔宋朝〕
兴事常苦易,成事常苦难。
不督雨中役,安知民力殚。
年来上功勋,智者争雕钻。
山河不自保,疏凿非一端。
讥诃西门豹,仁智未得完。
方以勇自许,未恤众口叹。
天心闵劬劳,雨涕为泛澜。
不知泥滓中,更益手足寒。
谁谓邑中黔,鞭箠亦不宽。
王事未可回,后土何由乾。
古诗译文
兴办事情往往觉得很容易,但真正做成事情却常常十分困难。
如果不在雨中督促劳役,又怎能知道民力已经耗尽了呢?
近年来为了上报功勋,那些所谓的聪明人争相钻营取巧。
山河尚且不能自我保全,开凿疏通之事又岂止是一处两处。
人们讥讽责备西门豹,认为他仁德与智慧都未能完备。
可如今有人正以勇力自夸,全然不顾百姓的叹息与怨言。
上天怜悯百姓的辛劳,雨水如同涕泪般泛滥滂沱。
却不知在泥泞之中,更增添了手足的寒冷与痛苦。
谁又说城中的百姓,鞭打刑罚会稍有宽容呢?
朝廷的差事无法挽回,那茫茫大地何时才能干涸呢?
知识点
1. 和诗(和韵诗)
和诗是按照他人诗歌的题材、内容或韵脚进行唱和的创作形式。苏辙此诗是“和”兄长苏轼的《汤村开运盐河雨中督役》,既回应了原作的主题,又拓展了批判的深度。和诗在宋代文人之间非常盛行,是文人交流思想、切磋诗艺的重要方式。
2. 西门豹与邺地治理
西门豹是战国时期魏文侯时的邺令,以破除“河伯娶妇”的迷信、开凿十二渠灌溉农田而闻名,是古代贤吏的典范。苏辙诗中“讥诃西门豹,仁智未得完”是用典,意思是说连西门豹这样的贤者尚且被人讥讽不够完美,何况当今那些自诩勇力、不恤民情的官吏。这一典故深化了诗中的批判力度。
3. 运盐河与宋代盐政
运盐河是宋代为运输食盐而开凿的人工河道。宋代盐业实行专卖制度,盐税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苏轼在杭州主持开凿汤村运盐河,正是为了保障盐运畅通。但工程浩大,征调民夫,逢雨劳作,给百姓带来沉重负担。苏辙此诗从侧面反映了宋代盐政与民生的矛盾。
4. 民本思想在宋代诗歌中的体现
民本思想是中国古代政治思想的核心之一,强调“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宋代士大夫如范仲淹、欧阳修、苏轼、苏辙等,常在诗歌中表达对百姓疾苦的关切。苏辙这首诗“不督雨中役,安知民力殚”等句,正是民本思想的直接体现,也是宋代诗歌现实主义传统的重要一脉。
5. “后土”的文化内涵
“后土”在古代指大地之神,也泛指土地。诗中“后土何由乾”既写实指——雨后大地泥泞难干,也隐喻——百姓的苦难何时才能止息。这种双关手法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
古诗注解
- 兴事:兴办事情,指发起工程或事务。
- 成事:完成事情,指将事务办成、办妥。
- 督:监督、督促,此处指在雨中监督劳役。
- 民力殚:民力耗尽。殚,尽、竭尽。
- 上功勋:向上级呈报功绩。上,呈报;功勋,功劳。
- 雕钻:即“雕琢钻营”,指刻意修饰、投机取巧以邀功。
- 疏凿:开凿河道、疏通水流。
- 讥诃:讥讽、呵斥。诃,同“呵”。
- 西门豹:战国时期魏国名臣,曾治理邺地,废除河伯娶妇陋习,兴修水利,以仁智著称。
- 仁智未得完:仁德与智谋未能尽善尽美。完,完备、完善。
- 闵:同“悯”,怜悯、哀怜。
- 劬劳:劳苦、辛勤。劬,劳累。
- 泛澜:水势盛大、泛滥,此处形容雨水如泪般倾泻。
- 泥滓:泥泞、污泥。滓,沉淀的污物。
- 邑中黔:城中的百姓。黔,黔首,古代对平民的称呼。
- 鞭箠:鞭打。箠,同“锤”,此处指刑具或责打。
- 王事:朝廷的差事、官府的劳役。
- 后土:大地、土地。古代称天为“皇天”,地为“后土”。
- 何由乾:何时才能干燥。乾,同“干”,干燥。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雨中督役”为焦点,层层深入地揭示了劳役之苦与官场之弊,情感沉郁而笔力遒劲,体现了苏辙作为正统士大夫的民本情怀。
一、对比开篇,直指要害。 首四句“兴事常苦易,成事常苦难。不督雨中役,安知民力殚。”以“兴事”之易与“成事”之难作对比,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些高高在上的决策者往往把事情看得很简单,只有亲身在雨中督工,才能真正体会到民力已经耗尽。这四句既是全诗的纲目,也是苏辙对兄长苏轼雨中督役的深切共鸣。
二、批判官场,入木三分。 “年来上功勋,智者争雕钻。山河不自保,疏凿非一端。”这四句笔锋直指官场积弊——官吏们为邀功请赏而争相钻营,到处开山凿河,致使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苏辙用“雕钻”二字,生动勾勒出投机者的丑态,极具讽刺意味。
三、用典深沉,古今对照。 “讥诃西门豹,仁智未得完。方以勇自许,未恤众口叹。”西门豹是古代以仁智治邺的贤臣,而当今的执政者却连西门豹的水平都达不到,反而以“勇”自诩,不顾百姓的叹息。苏辙借古讽今,既表达了对理想政治的向往,也透露出对现实的失望。
四、天人交感,悲悯入骨。 “天心闵劬劳,雨涕为泛澜。不知泥滓中,更益手足寒。”这四句将自然界的雨水与上天的悲悯联系起来,说天公也因怜悯百姓而落泪,可雨水带来的却是更深的寒冷。这种“天悯人而人更苦”的写法,极富感染力,令人读之凄然。
五、结尾沉痛,余韵悠长。 “谁谓邑中黔,鞭箠亦不宽。王事未可回,后土何由乾。”最后四句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在“王事”面前,百姓的苦难无人过问,鞭打毫不宽容,而工程却无法停止,大地何时才能干?这种无可奈何的诘问,将全诗的悲愤之情推向高潮,也留给读者无尽的思索。
整体而言,这首诗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沉,结构严谨而转折自然,既有对现实的冷峻批判,又有对百姓的温热悲悯,是苏辙现实主义诗风的代表作之一。
创作背景
宋神宗熙宁年间,苏轼(字子瞻)任杭州通判,奉命主持开凿汤村(今浙江杭州附近)运盐河,以便利食盐运输。时值雨季,工程紧迫,百姓冒雨劳作,苦不堪言。苏轼目睹此景,写下《汤村开运盐河雨中督役》一诗,记录雨中督工的艰辛与民力的疲惫。其弟苏辙在京城汴梁读到兄长诗作后,深有感触,便和作此诗——《和子瞻开汤村运盐河雨中督役》。
苏辙此诗不仅呼应了兄长的现实关怀,更借题发挥,批判了当时官吏为邀功请赏而大兴土木、不顾民瘼的弊政。诗中“年来上功勋,智者争雕钻”一句,直指官场中投机钻营、虚报功绩的陋习;“讥诃西门豹,仁智未得完”则以古讽今,暗示当权者连古人的仁智都未能企及。全诗流露出苏辙对底层百姓的深切同情,以及对劳民伤财之“王事”的无奈与忧虑。这首诗是苏辙关注现实、体恤民隐的典型作品,也是北宋士大夫文学中民生题材的重要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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