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瞻监试举人

科举及第的岁月已经过去，旧日的学问日渐荒疏。外受饥寒交迫，内被忧患折磨。家中传下足够的史书典籍，留下的学说本应精要简约。众说纷纭长久以来混乱不堪，每次开卷都令人惊异。身居学官之职有愧于学校，教授的内容仅限于礼乐之器。朝廷颁布了新法令，长短弃置了旧有的准则。修饰小学（文字训诂之学）的专家，傲视前代帝王的著作。声音和形体一旦被分解，道义便依附其上。安于行走却厌倦大路，强行被挽留束缚。纵横施展口舌之能，胡乱涂饰丹青。强辩忽然如横流之水，飘荡最终何处安泊？回忆当初法令初传时，想要讲解先自惭愧。新科取士劝勉众多士子，跟从者尽得高官厚禄。徘徊犹豫起初不信，炫惑引诱终究难以推却。可叹我守持愚钝，几乎不被讥笑嘲弄。独自清醒却惭愧于吃酒糟，未敢轻信又耻于轻易许诺。岂敢折断锋芒，只求自保城郭。有关官员不知内情，选拔考试谬误地发生在西洛。众儒生谁发号施令？新语竞相投合削改。虽说心中有所不安，又恐异时衡量有变。诡诈地遇上巧射之人，晚嫁是由于拙劣的媒人。谁能努力春耕，忍饥等待秋收？听说兄长任职监考，考核之笔仍然搁置。缩手旁观他人，此意其实并不差。

1. 宋代科举改革：王安石变法期间，废除唐代以来的诗赋取士，改为以经义、策论为主，增设“明法”科，强化实用人才选拔。苏轼兄弟对此持反对态度，认为此举破坏了学术传统。
2. “小学”与“经义”之争：诗中“小学家”指专注文字训诂的汉唐注疏之学，王安石新学则强调“义理”阐发。苏辙批评新学“声形一分解，道义因附托”，认为其割裂了经典本义。
3. “独醒”典故：源自《楚辞·渔父》，屈原“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苏辙以此自比，表达在趋炎附势的士风中坚守独立人格。
4. 苏轼监试之职：苏轼当时任开封府推官，曾参与科举监考。苏辙此诗是对兄长工作处境的共鸣，也反映了兄弟二人在政治漩涡中的相互支持。

• 登科：科举时代称考中进士为“登科”，这里指苏轼、苏辙兄弟当年考中进士。
• 岁云徂：岁月流逝。“云”为语助词，“徂”意为往、逝去。
• 旧学：指传统的儒家经典之学。
• 忧患铄：忧患消磨（人的精神）。“铄”通“烁”，消损。
• 坟史：指“三坟五典”等古代典籍，泛指古代史书。
• 遗说：前人遗留下来的学说。
• 纷荡：纷乱动荡，指学术观点混乱。
• 开卷每惊矍：每次打开书卷都感到惊异。“矍”为惊视貌。
• 忝庠序：有愧于担任学官。“忝”为谦辞，“庠序”指古代学校。
• 干龠：古代乐器，代指礼乐教化。
• 新令：指王安石变法时期推行的科举新法。
• 长短弃前彟：抛弃了旧有的标准和尺度。“彟”同“获”，引申为法度、准则。
• 小学家：研究文字训诂的学者，这里指当时注重经义阐释的学派。
• 睥睨：斜视，有傲慢轻视之意。
• 声形：指文字的声韵和形体。
• 縻缚：束缚、牵制。
• 丹垩：红色和白色的涂料，比喻修饰文辞。
• 强辩忽横流：强词夺理如洪水横流。
• 法初传：指新法（科举新制）刚颁布时。
• 新科：新的科举科目。
• 炫诱：炫耀引诱。
• 守愚钝：保持愚拙，自谦之词。
• 独醒惭餔糟：化用《楚辞·渔父》“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意为独自清醒却惭愧于随波逐流。
• 轻诺：轻易许诺。
• 保城郭：比喻保守自己的立场和操守。
• 西洛：西京洛阳，此处指当时的考试地点。
• 投削：投合、削改，指迎合新法而修改文章。
• 诡遇便巧射：用不正当手段猎取功名，如同用巧计射猎。
• 晚嫁由拙妁：女子晚嫁是因为媒人笨拙，比喻自己不善钻营。
• 考较笔仍阁：考核的笔仍然搁置，指苏轼作为监考官难以施展。
• 缩手看傍人：缩手旁观他人，指无法干预现实。

本诗可分为三层理解：第一层（前12句）写旧学衰落与个人困境，苏辙以“外遭饥寒，内苦忧患”勾勒出知识分子的生存压力，而“朝廷发新令”则点出时代背景。第二层（中间16句）聚焦科举新法带来的学术乱象，“强辩横流”“炫诱难却”生动刻画了士人追逐功名的浮躁心态。第三层（最后12句）转向自我坚守与对兄长的劝慰，“谁能力春耕”以农耕喻治学，强调厚积薄发；“缩手看傍人”则体现了一种清醒的旁观者姿态。全诗的核心矛盾在于：在政治变革的大潮中，个人如何平衡理想与现实、坚守与妥协。苏辙给出的答案是“但自保城郭”——守住内心的学术与道德底线，即便被视为“愚钝”也在所不惜。这首诗不仅是文学创作，更是宋代士大夫政治伦理的珍贵记录。

此诗是苏辙对宋代科举变革的深刻反思之作。全诗以“登科”开篇，回忆往昔科举及第的荣耀与学问的纯粹，随即转入对现实学风颓败的批判。诗中运用大量对比手法：昔日“旧学精约”与今日“群言纷荡”；自己“守愚钝”的坚守与众人“炫诱”的趋附；理想中“力春耕，待秋获”的踏实，与现实“诡遇便巧射”的投机。苏辙以“独醒惭餔糟”自喻，表达在变革洪流中保持清醒的孤独与无奈。结尾“缩手看傍人，此意殊未恶”看似超然，实则暗含对兄长的劝慰与对现实的无力感。全诗语言沉郁顿挫，用典贴切，情感复杂而克制，展现了苏辙作为理学家的理性思辨与文人的忧患意识。

此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年间（约1073年前后），时值王安石变法推行科举新法。王安石改革科举，罢诗赋、明经诸科，专以经义、策论取士，并设立“三舍法”整顿太学。苏轼（子瞻）时任监试官，苏辙以此诗和之。诗中反映了苏辙对科举新法的复杂态度，既不满于旧学凋敝、士风浮躁，又对新政带来的学术混乱和功利风气深感忧虑。苏辙兄弟在政治上属旧党，对王安石变法多有批评，此诗正是其保守立场的文学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