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其三王维吴道子画
苏辙 〔宋朝〕
吾观天地间,万事同一理。
扁也工斫轮,乃知读文字。
我非画中师,偶亦识画旨。
勇怯不必同,要以各善耳。
壮马脱衔放平陆,步骤风雨百夫靡。
美人婉娩守闲独,不出庭户修容止。
女能嫣然笑倾国,马能一蹴致千里。
优柔自好勇自强,各自胜绝无彼此。
谁言王摩诘,乃过吴道子。
试谓道子来,置女所挟从软美。
道子掉头不肯应,刚杰我已足自恃。
雄奔不失驰,精妙实无比。
老僧寂灭生虑微,侍女闲洁非复婢。
丁宁勿相违,幸使二子齿。
二子遗迹今岂多,岐阳可贵能独备。
但使古壁常坚完,尘土虽积光艳长不毁。
古诗译文
我观察天地万物,明白万事万物都遵循着同一个根本的道理。
就像轮扁善于制作车轮,是通过实践而非死读文字来领悟真知。
我虽然不是绘画领域的宗师,但偶然间也能领会绘画的深意。
勇猛与柔婉的风格本不必相同,关键在于各自都能达到完美的境地。
雄壮的骏马挣脱缰绳奔驰在旷野,步伐迅疾如风雨,让百夫为之倾倒。
美人娴静地独守空闺,足不出户,专心修养仪容举止。
女子能嫣然一笑倾覆城国,骏马能一跃而至千里之遥。
优柔自好与勇猛自强,各自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并无高下之分。
谁说王维(摩诘)就一定胜过吴道子?
试让吴道子来,将他置于你所推崇的柔美风格之中。
道子会掉头不肯答应,因为他那刚健杰出的风格已足以自持。
他的画风雄健奔放而不失法度,精妙之处实在无与伦比。
他笔下的老僧入于寂灭,思虑微茫;侍女安闲高洁,已非凡俗婢女。
我恳切嘱咐不要互相贬低,希望让二位画家并驾齐驱。
两位大师留存于世的作品如今岂能多见?岐阳凤翔的壁画尤为珍贵,能同时具备二人的神韵。
只愿那古旧的墙壁能够长久坚固完好,即使积满尘土,画作的光彩与艳丽也将永不泯灭。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其三王维吴道子画:这是苏辙和其兄苏轼(子瞻)《凤翔八观》组诗中的第三首,主题是评赏王维与吴道子在凤翔府某寺观中的壁画。
- 扁也工斫轮:典出《庄子·天道》中的“轮扁斫轮”,比喻高超的技艺来自实践体会,而非书本文字。
- 王摩诘、吴道子:王维,字摩诘,唐代著名诗人、画家,山水画开创水墨渲淡一派,风格清幽淡远。吴道子,唐代画圣,擅佛道人物画,笔法豪放遒劲,有“吴带当风”之誉。
- 步骤风雨:形容马奔驰的步伐迅疾如风雨。
- 百夫靡:使百夫为之倾倒。靡,倒下,此处引申为倾倒、折服。
- 婉娩:柔顺娴静的样子。
- 女能嫣然笑倾国:化用李延年《李夫人歌》“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句,形容女子笑容之美。
- 优柔自好勇自强:分别指王维画风的柔美内敛和吴道子画风的刚健雄强。
- 刚杰:刚健杰出。
- 老僧寂灭生虑微:描绘画中老僧进入涅槃寂静的境界,生机和思虑都已微茫。
- 丁宁:同“叮咛”,嘱咐。
- 幸使二子齿:希望让二人并列。齿,并列。
- 岐阳:指凤翔,因其在岐山之南,故称。诗中壁画所在之地。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是一篇用诗歌形式写就的精炼艺术评论。苏辙的核心目的是与他兄长苏轼商榷,表达自己对王维和吴道子两位画家艺术价值的看法。
苏轼在原诗中更推崇王维,认为其画“得之于象外”,超越了画工的技巧层面。而苏辙则首先确立了一个理论前提:万物之理相通,评价的标准在于是否达到了自身的极致(“各善耳”),而不应是用一种风格(如王维的柔美含蓄)去衡量另一种风格(如吴道子的刚健奔放)。
他用“壮马”和“美人”两组意象的强烈对比,具象化地阐释了“勇”与“怯”(刚与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并指出它们“各自胜绝无彼此”,即各自达到了巅峰,无法相互替代,也不应强分高下。
诗的后半部分直接介入辩论,他为吴道子“辩护”,认为吴道子刚杰自恃的风格同样精妙无比,其人物画能传达出超凡脱俗的精神境界(如“老僧寂灭”、“侍女闲洁”)。最后,他呼吁不要褒此贬彼(“丁宁勿相违”),而应让两位大师并尊(“幸使二子齿”),并希望他们的艺术瑰宝能永世长存。
这首诗不仅展示了苏辙对绘画的深刻理解,更体现了他包容并蓄的哲学观和批评观,强调艺术的多元价值和差异性之美,这在古代艺术理论中是颇具卓见的。
古诗赏析
本诗是苏辙一篇重要的艺术评论诗。开篇从“万事同一理”的哲学高度切入,以“轮扁斫轮”的典故说明真知源于实践,为自己虽非画师却能评画立论。其后以“壮马”的雄健奔放比喻吴道子的画风,以“美人”的婉约闲静比喻王维的画风,通过生动形象的对比,阐释了“勇怯不必同,要以各善耳”的核心观点,即艺术风格可以多样,关键在于达到自身的极致。
针对其兄苏轼扬王抑吴的观点,苏辙直接发问“谁言王摩诘,乃过吴道子”,并虚拟了吴道子拒绝迎合柔美风格的场景,有力地捍卫了吴道子刚杰雄奔、精妙无比的独特价值。同时,他也精准描绘了吴画中“老僧寂灭”、“侍女闲洁”的非凡气韵,表明其艺术成就不仅在于形似,更在于神似和境界的提升。
最后,诗人希望二人能并尊,并表达了对岐阳古壁(即二人画作载体)能长久保存的祝愿。全诗议论精辟,比喻生动,说理与形象相结合,展现了苏辙公允的艺术批评观和深刻的哲学思辨能力,即承认并尊重差异性,追求“各自胜绝”的多元之美。
创作背景
此诗是苏辙和其兄苏轼《凤翔八观》组诗中的第三首。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赴任凤翔府签判,作《凤翔八观》诗,咏叹当地八处珍贵文物古迹。苏辙当时在汴京,未曾亲至凤翔,但依据兄长诗作所描绘的情景以及自己对艺术的理解,创作了这组和诗。本诗针对原组诗中评价王维画作境界高于吴道子的观点(苏轼原诗有“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之句),提出了不同的见解,认为二者艺术风格不同,但各臻绝妙,不应强分高下,体现了苏辙独特的艺术鉴赏眼光和哲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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