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之美二贫诗
司马光 〔宋朝〕
君子尚仁义,宝用为身资。
其人苟不贤,富饶亦胡为。
所以回宪徒,不厌糠与藜。
当时万金产,令名传有谁。
之美初解褐,为吏长河湄。
月得数斗禄,仅足供饘糜。
谓言家无宝,不必修落篱。
囊衣不自暖,乃为偷意窥。
穿墉入其室,探取无织遗。
从事借之带,同列乞共衣。
日高服示具,不敢逾门畿。
萧条四壁寒,独立空自嗤。
援毫引幅纸,书作二盆诗。
上言运命邅,温饫无时期。
下嗟职事劳,旧学日以隳。
乃知贤者心,不独忧寒饥,壈坎虽益多,志业终无衰。
我实甚贫者,视君犹白圭。
行年三十余,碌碌无他奇。
庇身太学官,旦夕唯盐虀。
读君二贫作,我事借君词。
君诚士林秀,不免青衫卑。
满腹岂无才,抱蓄未有施。
不用固为小,用之活烝黎。
如君有此富,岂必藏珠玑。
财贫非道贫,已矣何嗟咨。
古诗译文
君子崇尚仁爱和道义,把品德作为自身的资本。如果一个人不贤良,即使富饶又有什么用。所以像颜回、原宪那样的贤者,不嫌弃粗劣的食物。当时拥有万贯家财的人,如今又有谁留下了美名呢?之美你刚刚脱去布衣进入仕途,在长河边上做个小官吏。每月得到几斗俸禄,仅够勉强维持稀粥的生活。你说家中没有珍宝,不必修理破旧的篱笆。衣物单薄不能御寒,竟被小偷盯上。小偷打穿墙壁进入你的屋中,翻找后没有遗漏任何东西。你向同事借来腰带,向同僚讨要衣物。日头高挂还穿戴不齐,不敢走出家门。四壁萧条冷清,你独自站立空自嘲笑。拿起笔铺开纸,写下这首《二贫诗》。上篇说命运坎坷,温饱无期;下篇感叹职事劳苦,旧日学问日渐荒废。由此才知贤者的内心,不单担忧饥寒,纵然困厄再多,志向与事业终不衰减。我实在是更加贫困的人,看待你如同白圭般高洁。年过三十,碌碌无为没有别的特长。在太学里做个学官,早晚只有咸菜粗饭。读了你这首《二贫诗》,我借用你的诗句来抒发心意。你确实是士林中的优秀人才,却免不了青衫微贱。满腹才华,怎奈怀抱才学无处施展。不被重用固然是小事,若能任用你,则可拯救黎民百姓。像你拥有这样的富足(品德与才学),何必要藏匿珠玉珍宝呢?财物上的贫乏并非道义上的贫困,罢了,又何必叹息呢!
知识点
1. 和诗:古代文人之间以诗唱和的一种形式,分为依韵、用韵、次韵等不同方式,此诗为依原题而作的和诗。
2. 颜回、原宪:孔子弟子中的贫士代表。《论语》载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原宪“环堵之室,茨以生草”,后世成为安贫乐道的象征。
3. 宋代官制:诗中“解褐”“青衫”等反映了宋代低级文官的服饰制度。宋初官员服色依品级而定,青衫为八、九品官服。
4. 太学:宋代最高学府,隶属国子监。司马光曾任太学直讲,负责教授学生。
5. 宋代货币经济:诗中“万金产”“藏珠玑”等语折射出宋代商品经济发达、财富观念转变的社会背景,但士大夫阶层仍强调以道义为先。
6. 典故运用:诗中“白圭”典出《诗经·大雅》“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比喻高尚品德不容玷污。
古诗注解
- 和之美二贫诗:“和”指依照他人诗作题材或体裁作诗;“之美”是司马光友人范镇的字;“二贫”指诗中描绘的两种贫困境遇。
- 回宪:指颜回和原宪,二人均为孔子弟子,以安贫乐道著称。
- 不厌糠与藜:“厌”通“餍”,饱足;“糠”指米糠;“藜”指野菜。意为不以粗劣食物为苦。
- 解褐:脱去粗布衣服,指入仕做官。
- 饘糜:稠粥,指微薄的食物。
- 穿墉:打穿墙壁。“墉”指墙壁。
- 白圭:洁白的美玉,比喻人品高洁无瑕。
- 太学官:司马光曾任国子直讲等太学官职。
- 盐虀:咸菜,指清苦的生活。
- 青衫:唐代八、九品官员的服色,指官职卑微。
- 烝黎:黎民百姓。“烝”意为众多。
讲解
司马光《和之美二贫诗》是一首通过写贫来言志的佳作。全诗可分三个层次:第一层从开头至“令名传有谁”,以议论起笔,确立“重义轻利”的价值标准;第二层从“之美初解褐”至“独立空自嗤”,具体铺叙范镇为官后的贫困境遇,通过借衣、遭盗等细节强化形象;第三层从“援毫引幅纸”至末尾,先引范镇诗句引出贤者胸怀,再由己及人表达对友人的理解与推崇,最后以“财贫非道贫”收束全篇。
此诗的独特之处在于将叙事、议论、抒情三者巧妙融合。写贫困时不作穷愁语,而以幽默笔调呈现“日高服示具,不敢逾门畿”的窘态,体现主人公的精神超脱。在论述上,层层递进:由君子之贫与富者之朽的对比,到贤者不独忧饥寒的境界,再到“用之活烝黎”的经世抱负,最终得出精神富足远胜物质财富的结论,逻辑严密。诗中“我实甚贫者,视君犹白圭”一句,既表达对友人的敬重,也暗含自我期许。
从思想内涵看,此诗继承了儒家“忧道不忧贫”的传统,又有所发展。司马光将“贫”区分为“财贫”与“道贫”,认为只要坚守道义,物质贫困不足为虑。这种思想贯穿其一生,后来在《资治通鉴》中,他也多次强调“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理财观念。此诗不仅是两位士人友谊的见证,更是宋代士大夫精神风貌的生动体现,在平实质朴的语言背后,蕴含着对理想人格的执着追求。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全诗以议论开篇,提出“君子尚仁义”的核心思想,继而以颜回、原宪的典故树立安贫乐道的典范。接着转入对范镇贫困生活的具体描写:月俸微薄、家徒四壁、遭盗洗劫、衣冠不整,细节生动真切,令人感同身受。诗中“穿墉入其室,探取无织遗”的夸张笔法,既写出盗贼的贪婪,更反衬出主人公一贫如洗的窘境。然而诗人并未停留在对贫困的叹惋,转而揭示贤者“不独忧寒饥”的高尚情怀,使诗歌境界得以提升。后半部分司马光自述境况,与范镇形成呼应,表达“如君有此富,岂必藏珠玑”的价值取向,将物质贫困与精神富足相对照,升华了全诗主题。全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在平实的叙述中蕴含着对士人操守的坚定信念,体现了司马光早期诗歌注重写实、崇尚理性的风格特点。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司马光青年时期,约在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至庆历年间。当时司马光任国子监直讲,俸禄微薄,生活清贫。友人范镇(字之美)初入仕途,任新乡县尉,境况相似。范镇作《二贫诗》自述穷困,司马光以此诗相和。诗中既表达对范镇安贫乐道品格的赞赏,也借题发挥,抒发自己虽处贫贱但志存高远的怀抱。这一时期,北宋王朝积贫积弱,冗官冗费严重,低级官员俸禄微薄,生活困窘成为普遍现象。司马光与范镇同为清流士大夫,在贫寒中坚守道义,相互砥砺,此诗正是这种士大夫精神的写照。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