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杨子聪会薰尉家
梅尧臣 〔宋朝〕
薰生方好雅,兹日为扫扉。
森尔延嘉宾,欢然去尘机。
有客振双袂,敢言阳春晖。
聊停玉麈尾,为歌金缕衣。
古辞何稠叠,无乃惜芳菲。
三闾不餔糟,二子自采薇。
虽留千载清,未免当时饥。
吾爱曹公诗,古来不敢非。
人生若朝露,舍醉当何归。
四座惊此语,未厌翠觞飞。
胡能後天地,何可恃轻肥,沈酣且长咏,白首空歔郗。
古诗译文
薰生(指杨子聪)正喜好雅致,今日为此清扫门扉。
知识点
1. 文人雅集题材:此诗属于典型的宋代文人雅集题材,描绘了诗友间的宴饮酬唱,展现了宋代士大夫阶层的文化生活与精神世界。
2. 典故运用:诗中运用了多个典故,如“玉麈尾”指代魏晋清谈,“三闾”指屈原,“二子采薇”指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曹公诗”指曹操《短歌行》。这些典故的运用,丰富了诗歌的内涵,拓展了诗歌的意境。
3. 《金缕衣》:唐代乐府曲名,其歌词如“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主旨是劝人珍惜时光,及时行乐。诗中提及此曲,为后文关于人生短暂的议论做了铺垫。
4. 人生价值观的探讨:诗歌的核心是对人生价值观的探讨,即在“千载清名”与“当时饥”的现实矛盾中,以及在“人生若朝露”的短暂性面前,人该如何自处。诗人给出的答案是“沈酣且长咏”,即在诗酒中寻求精神的寄托与当下的满足,这是一种融合了儒家忧患意识与道家旷达情怀的复杂人生态度。
古诗注解
- 薰生:指杨子聪,因其名“子聪”与“薰”义相关,故称。
- 扫扉:清扫门庭,表示诚挚欢迎贵客。
- 森尔:众多、庄严的样子,这里指宾客满座。
- 去尘机:抛开尘世的心机、俗务。
- 振双袂:挥动双袖,指起身准备高歌或发言。
- 阳春晖:即《阳春》曲,古代高雅的歌曲,此处指高雅的言论或诗篇。
- 玉麈尾:玉柄拂尘,魏晋名士清谈时常执之物,这里指清谈雅论。
- 金缕衣:乐府曲名,歌词多劝人珍惜时光、及时行乐。
- 古辞:指《金缕衣》这类古乐府的歌词。
- 稠叠:繁多而重复。
- 惜芳菲:珍惜花草的芬芳,比喻珍惜美好时光。
- 三闾:指屈原,曾任三闾大夫。
- 餔糟:吃酒糟,语出《楚辞·渔父》:“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酾?”比喻随波逐流。
- 二子:指伯夷、叔齐。
- 采薇:伯夷、叔齐在周灭商后,耻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
- 千载清:指伯夷、叔齐的清廉名节流传千年。
- 当时饥:指他们当时忍饥挨饿。
- 曹公:指曹操。
- 人生若朝露:化用曹操《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翠觞:翠玉酒杯,代指美酒。
- 轻肥:轻裘肥马,指富贵生活。
- 沈酣:沉醉于美酒。
- 歔郗:叹息、感慨的样子。
讲解
这首诗是梅尧臣与朋友聚会时的一次心灵记录。我们可以把它分为三个部分来理解:
第一部分是“欢乐的聚会”(前八句)。诗人从主人杨子聪为迎接宾客而打扫门庭的细节写起,营造出一种郑重而喜悦的氛围。接着,宾客满座,大家抛开俗务,畅谈欢笑。席间,有人起身,准备高歌一曲《阳春》般的雅调,有人停下了手中的玉柄拂尘,为大家唱起《金缕衣》这样劝人珍惜时光的歌曲。整个场面高雅、欢快,充满了文人情趣。
第二部分是“历史的沉思”(中间六句)。《金缕衣》的歌声引发了诗人的联想。他想到古乐府歌词为何反复地劝人“惜芳菲”?这让他联想到历史上的先贤。屈原不愿随波逐流(“不餔糟”),伯夷、叔齐为了气节宁愿采薇而食(“自采薇”)。他们虽然留下了千载的清名,却免不了当时就要忍饥挨饿。这种名节与现实之间的矛盾,让诗人陷入了沉思。
第三部分是“人生的感悟”(最后十句)。诗人从沉思中抬起头,想起了他所敬佩的曹操的诗句。“人生若朝露”,生命如此短暂易逝,如果不沉醉于当下,又能归向何处呢?这句饱含哲理与感慨的话语,让在座的人都为之震惊,但这并没有影响宴饮的兴致,反而让大家举杯更勤(“未厌翠觞飞”)。诗人进一步阐释:人怎么可能比天地更长久?又怎能依恃短暂的富贵?不如就在这酣畅的酒兴和长久的吟咏中度过吧,免得等到白发苍苍时,只能空自叹息。这既是对聚会的即时感怀,也是诗人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思考,体现了梅尧臣诗歌深沉内敛、富有哲理的特点。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一次雅集为切入点,展现了诗人复杂的心境。前八句描写宴会场景,从“扫扉”迎客的诚意,到“欢然去尘机”的超脱,再到“有客振双袂”的豪情,以及“聊停玉麈尾,为歌金缕衣”的雅趣,将文人聚会的高雅与欢畅表现得淋漓尽致。然而,诗人的思绪并未停留在表面的欢愉,而是转入深沉的历史与人生思考。中间部分,诗人借用古辞的“惜芳菲”,引出对屈原、伯夷、叔齐这些历史先贤的追思。他们虽然保持了千载清名,却无法避免当时的困厄,这种矛盾引人深思。接着,诗人笔锋一转,引用曹操“人生若朝露”的诗句,提出“舍醉当何归”的感慨,认为既然人生苦短,不沉醉于当下又更待何时?这一问震惊四座,但旋即又被更热烈的“翠觞飞”所掩盖。结尾“胡能後天地,何可恃轻肥,沈酣且长咏,白首空歔郗”进一步深化了主题:人无法长存于天地,富贵亦不可长久依恃,与其在白发时空自叹息,不如在长咏和沉醉中把握当下。全诗情感跌宕起伏,由乐入思,由思转慨,最后归于一种带有悲凉色彩的旷达,展现了宋诗以理入情、思深意远的独特风貌。
创作背景
此诗为梅尧臣与友人杨子聪会于尉姓人家时所作。当时梅尧臣与一众好友相聚,席间高谈阔论,诗酒酬唱。诗人有感于聚会之欢愉,以及古往今来关于人生短暂、及时行乐与坚守名节之间的矛盾思考,遂作此诗。诗中既描绘了宴饮的雅致与欢乐,又通过对屈原、伯夷、叔齐及曹操诗句的引用,表达了对人生价值的深刻思索,展现了宋代文人注重内省与哲理思辨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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