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宇文公南涂中见寄
司马光 〔宋朝〕
骢马乌纱游洛尘,未能全得自由身。
深惭折首峦微禄,不向青山为散人。
斥鷃卑飞聊到适,冥鸿高举闪难亲。
蜀都迢递千余里,徒诵新诗妙入神。
古诗译文
骑着青白色骏马,戴着乌纱帽行走在洛阳的宦游风尘之中,始终未能完全摆脱官场的束缚获得身心自由。深感惭愧,为了这微薄的俸禄而屈节为官,不能像真正的隐士那样,告别官场,回到青山之中做个无拘无束的散人。就像那小小的斥鷃,低飞蓬蒿之间,姑且自得其乐;而那高飞的鸿雁,一举千里,却难以亲近。此去蜀地的道路遥远漫长,足有千余里,我只能徒然地诵读您寄来的新诗,感叹其技艺之精妙,如同入神之作。
知识点
和诗:指依照他人诗词的题材或韵律创作诗词相酬答。此诗题中“和”字即表明这是一首酬和之作。
斥鷃与冥鸿:典故出自《庄子·逍遥游》。斥鷃是一种小鸟,只能低飞数仞,却自得其乐,嘲笑大鹏高飞九万里。冥鸿,即高飞的鸿雁。后世文人常用“斥鷃”自谦才短或志小,用“冥鸿”比喻志向高远、才华出众的人或功成身退的高士。此诗中,司马光用这两个意象形成鲜明对比,既表达了对自身现状的自嘲与安适,也表达了对友人高远志向的赞美。
宋代士人的仕隐矛盾:宋代文人普遍面临着仕与隐的矛盾。他们既怀有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抱负,又向往山林田园的自由闲适。司马光此诗便是这种矛盾心理的典型体现,他虽身在官场,却心向青山,深刻反映了宋代士大夫阶层在政治斗争和人生追求中的复杂心态。
古诗注解
- 骢马:指青白色的马,也泛指良马。东汉桓典任侍御史,常乘骢马,刚正不阿,后人常以“骢马”代指御史或官职。
- 乌纱:指乌纱帽,古代官员戴的帽子,代指官职。
- 游洛尘:指在洛阳为官,奔波于尘世之中。
- 折首:原意是低头,此处指低头受命,屈节为官。
- 峦微禄:留恋微薄的俸禄。“峦”通“恋”,眷恋、贪恋之意。
- 散人:闲散自在、不为世用的人,多指隐士。
- 斥鷃:即斥鴳,一种小鸟,飞不过数尺,常比喻志向短小或能力低下的人。典出《庄子·逍遥游》。
- 冥鸿:高飞的鸿雁,常比喻有远大抱负的人或归隐的高士。
- 蜀都:指成都,诗题中的宇文公南当是前往蜀地。
讲解
这首诗是司马光晚年退居洛阳期间的作品。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
第一层:心境的自白。 诗的开头直接剖白内心:“未能全得自由身”。司马光此时虽已离开政治中心,但作为前任高官和《资治通鉴》的主编,他并未真正“自由”。朝堂的波澜、君主的关注、友人的期许,都像无形的绳索束缚着他。他深感“惭愧”,因为自己贪恋的“微禄”不仅是金钱,更是那份未竟的政治理想和士大夫的责任感,这让他无法像真正的“散人”那样彻底超脱。这是一种清醒的痛苦。
第二层:哲理的思辨。 “斥鷃卑飞聊到适”是全诗的关键转折。诗人没有沉溺于不能高飞的痛苦,而是转向内心的调适。他告诉自己,像斥鷃那样低飞,也能找到自己的“适”意。这并非自暴自弃,而是在认清现实局限后的一种主动选择和自我和解。在洛阳修史的岁月,或许就是他寻找到的“斥鷃之适”——远离党争,专注于学问,同样可以成就另一番不朽功业。
第三层:友情的慰藉。 面对即将远赴蜀地、如同“冥鸿高举”的友人宇文公南,司马光的情感是复杂的。既有对其才华和前程的赞赏(“闪难亲”),也有对自身现状的微微自嘲。但最终,这一切都凝结在对友人诗作的品味上。“徒诵新诗妙入神”的“徒”字,看似无奈,实则蕴含着深厚的情感。在无法相聚的千里之外,反复吟诵友人的诗篇,品味其中的意境和才情,便成了两人之间最深刻的精神交流,这份慰藉足以超越空间的阻隔。
总之,这首诗不仅是一次朋友间的唱和,更是司马光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它讲述了一个智者如何在现实的束缚中寻找内心的安顿,如何在与他人的精神共鸣中获得力量。其价值在于真实地展现了理想与现实冲突下,一种温和而坚韧的处世智慧。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真挚,用典贴切,展现了司马光作为政治家和文学家的复杂心绪。
首联“骢马乌纱游洛尘,未能全得自由身”,开篇即点明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以“骢马乌纱”代指官位,以“洛尘”点明宦游之地,勾勒出一个身不由己的官员形象。“未能全得自由身”直抒胸臆,道出了身处官场的无奈与束缚,奠定了全诗的感情基调。
颔联“深惭折首峦微禄,不向青山为散人”,进一步深化这种愧疚与矛盾心理。一个“惭”字,表达了对为了微薄俸禄而低头屈节的羞愧。诗人将自己目前的“折首”状态与渴望成为的“青山散人”进行对比,凸显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读来令人感慨。
颈联“斥鷃卑飞聊到适,冥鸿高举闪难亲”,运用《庄子》中的典故,巧妙地进行自喻和比喻。诗人自比“斥鷃”,安于低飞,聊以自慰,这是自谦之词,也带有一种无法高飞的无奈。而将友人比作“冥鸿”,赞其志向高远、才华出众,难以企及。一低一高,一己一友,既表达了对自己的宽解,也包含了对友人的钦佩和距离感。
尾联“蜀都迢递千余里,徒诵新诗妙入神”,回归到“见寄”的主题。蜀地千里,路途遥远,两人无法相见,只能反复诵读友人寄来的新诗。最后以“妙入神”三字收尾,将对友人才华的赞美推向极致,同时也将思念之情和不能相见的遗憾表达得含蓄而深沉。
全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由己及人,由近及远,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善用典的特点。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司马光为和答友人宇文公南的《涂中见寄》而作。宇文公南在旅途中寄诗给司马光,司马光以此诗回赠。从诗的内容看,宇文公南当时可能正前往蜀地任职或途经蜀地,而司马光则身处洛阳为官。诗中流露出司马光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和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同时也表达了对友人诗才的赞赏以及因路途遥远无法相见的无奈之情。这一时期,司马光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已退居洛阳,专心编纂《资治通鉴》,虽然远离朝堂纷争,但并未完全放下对时局的关注,心中仍有一份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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