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永叔小饮怀同州江十学士
韩维 〔宋朝〕
翰林文章伯,好古名一世。
家无金璧储,所宝书与器。
北堂冬日明,有朋联骑至。
新樽布几案,二鼎屹先置。
大鼎葛所铭,小鼎泽而粹。
坐恐至神物,光怪发非次。
群贤刻金石,墨本来四裔。
纷穰罢卷轴,指擿辨分隶。
其中石赞藏,家法非一二。
精庄与飘逸,两自有余意。
兴来辄长歌,欢至遂沉醉。
瘢饥足箪飘,韩饮尚文字。
乃知内可乐,不必钟鼓贵。
温温江冯翊,兹理久所诣。
赋诗多雅言,嗜酒见淳气。
岁晏不在席,使我长叹喟。
古诗译文
翰林学士是文章大家,爱好古物的名声传遍当世。家中没有金银璧玉的积蓄,所珍藏的只有书籍与古器物。北堂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明亮,有朋友结伴骑马前来拜访。新准备的酒樽摆放在几案之上,两个鼎器赫然陈列在前。大鼎上镌刻着葛氏所作的铭文,小鼎则色泽温润而纯粹。大家坐着担心这些神妙的器物,会焕发出非凡的光彩。众贤人摹刻着金石文字,墨拓本来自四方边远之地。纷繁的卷轴被打开收起,指点着分辨隶书的笔划。其中有一方石赞的藏品,家族传承的书法风格不止一种。精妙端庄与飘逸洒脱,两者各自有各自的意趣。兴致来了便放声长歌,欢愉达到极致便沉醉其中。虽然贫穷只能以箪食瓢饮果腹,韩维饮酒仍不忘文字之乐。由此知道内心真正的快乐,不必在于钟鸣鼎食的富贵。温和的江学士(冯翊),这个道理你早已领会。你写的诗多雅正之言,喜好饮酒更显出淳朴的气质。年底你却不在座中,让我只能长长地叹息。
知识点
1. 唱和诗:中国古代诗歌的一种创作形式,指诗人之间根据对方诗歌的主题、体裁或韵脚进行应答创作。本诗即为韩维和欧阳修之作,题中“和”字表明了这一点。
2. 欧阳修(永叔):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他好古博学,对金石学有开创之功,曾著《集古录》,是金石学的开山之作。诗中“翰林文章伯”即指欧阳修。
3. 金石学:中国考古学的前身,主要研究对象为古代铜器(金)和石刻(石),研究其形制、铭文、纹饰及历史价值。宋代是金石学兴盛的时期,欧阳修、赵明诚等都是著名学者。诗中“刻金石”“墨本”“辨分隶”等句,生动反映了宋代文人研究金石的雅趣。
4. 隶书与分隶:隶书是汉字的一种字体,由篆书演变而来。“分隶”有时也指带有波磔的隶书或八分书。诗中“辨分隶”体现了文人对书法艺术的鉴赏和钻研。
5. 家法:原指古代学者师徒相传的学术传统和治学方法。在书法领域,则指某一流派、家族或师承独有的书法风格和技法规范。诗中“家法非一二”形容藏品中书法风格的多样性。
6. 箪瓢之乐:典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指颜回安贫乐道的精神。诗中“瘢饥足箪飘”化用此典,表达虽贫苦却以精神追求为乐的高尚情操。
7. 冯翊:古郡名,即左冯翊,治所在今陕西大荔县。诗中“江冯翊”是称江学士的官爵或籍贯,是唐宋时期常见的以郡望或任官地名代指人的称谓方式。
古诗注解
- 翰林文章伯:翰林,指翰林学士。文章伯,对文章大家、魁首的尊称。这里指欧阳修(永叔)。
- 好古名一世:爱好古物、古道,名扬当世。
- 家无金璧储:家里没有金银璧玉等贵重财物。
- 所宝书与器:所珍视、宝贝的只有书籍和古代器物(如鼎、金石等)。
- 北堂:指欧阳修家中的厅堂。
- 联骑:并骑,指朋友结伴骑马而来。
- 新樽:新的酒器。
- 二鼎:两个鼎,指下文的大鼎和小鼎,是欧阳修的藏品。
- 葛所铭:葛,指葛洪或擅长作铭之人。铭,在器物上刻文记事。
- 泽而粹:色泽温润,质地纯粹。
- 坐恐至神物,光怪发非次:坐恐,深恐、只怕。至神物,极为神异的物品。光怪,奇异的光彩。非次,不合常规,这里指器物不凡,担心它们会随时发出奇异的光芒。
- 刻金石:在金石上刻字,这里指制作拓本或研究金石文字。
- 墨本:拓本,用墨拓印的碑帖。
- 四裔:四方边远之地,指拓本来源广泛。
- 纷穰罢卷轴:纷穰,纷繁众多。罢,通“摆”,摆放。卷轴,指书籍画卷。意思是众多卷轴摆放在一起。
- 指擿辨分隶:指擿,指点。分隶,隶书的一种。大家指点着辨认分辨隶书的笔画和风格。
- 石赞藏:石赞,可能是人名,或指刻石赞文。藏,藏品。指某件石赞的藏品。
- 家法非一二:家法,指某一流派或家族的书法传承风格。非一二,不止一种,风格多样。
- 精庄与飘逸:精严端庄与飘逸洒脱,形容书法或古物的风格。
- 瘢饥足箪飘:瘢饥,指因饥寒而留下的疤痕,比喻生活贫苦。足,止,只。箪飘,即箪食瓢饮,形容生活清贫。
- 韩饮尚文字:韩,作者自指(韩维)。饮,饮酒。尚,崇尚,注重。指自己饮酒时也不忘文字之乐。
- 钟鼓贵:钟鸣鼎食的富贵生活。
- 温温:温和的样子。
- 江冯翊:指江学士(江十学士)。冯翊,地名,这里代指江学士的官职或郡望。
- 兹理久所诣:兹理,这个道理(指上文“内可乐,不必钟鼓贵”)。诣,到达,指达到的境界或领悟的程度。
- 雅言:雅正之言。
- 淳气:淳朴的气质。
- 岁晏:年底,岁暮。
- 不在席:不在座席上,指友人缺席。
- 长叹喟:长长地叹息。
讲解
韩维的《和永叔小饮怀同州江十学士》是一首记录北宋文人高雅集会的和诗,同时也是一首情真意切的怀人之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这首诗:
一、雅集图景:清贫中的精神盛宴
诗的前半
古诗赏析
这首诗通过描绘一次冬日雅集,展现了北宋文人群体以金石、书籍、诗文为媒介的高雅精神生活,并寄寓了对友人的真挚怀念。全诗可分三个层次:
第一层(起首至“二鼎屹先置”),总写欧阳修的品格与家藏。开篇即以“翰林文章伯,好古名一世”点出欧阳修的身份与志趣。接着以“家无金璧储,所宝书与器”对比,突显其安贫乐道、唯好书器的清高形象。随后点明时(冬日)、地(北堂)、人(朋联骑至)、事(小饮),并用“新樽”“二鼎”引出宴饮与赏古的主题,画面宁静而雅致。
第二层(“大鼎葛所铭”至“欢至遂沉醉”),是全诗核心,细腻描绘赏古论艺的雅集场景。先写二鼎的珍贵(“葛所铭”“泽而粹”),再用“坐恐至神物,光怪发非次”的夸张笔法,侧面烘托器物之灵性与魅力。接着由器物延伸到金石拓本,“群贤刻金石,墨本来四裔”展示了主人收藏的广度与影响力。然后镜头聚焦于众人品鉴的场景:“纷穰罢卷轴,指擿辨分隶”,卷轴纷陈,众人指点辨析隶书笔法,学术氛围浓厚。再提及“石赞藏”及其多样的“家法”,点出“精庄与飘逸”的不同审美风格。在艺术鉴赏的沉醉中,兴致达到高潮:“兴来辄长歌,欢至遂沉醉”,将文人情趣与宴饮之乐完美融合。
第三层(“瘢饥足箪飘”至结尾),由叙事转向议论与抒情。诗人由眼前乐事感悟出“乃知内可乐,不必钟鼓贵”的道理,升华了全诗主旨——精神的富足与内心的快乐,远胜于外在的钟鸣鼎食。最后四句,笔锋转向怀人。通过“温温江冯翊,兹理久所诣”的赞誉,说明缺席的江学士亦是深谙此道的高雅之士,与席间群贤形成映照。而“岁晏不在席,使我长叹喟”的结尾,则在一片欢欣之后,陡然添上一笔深深的遗憾与思念,余韵悠长,既呼应了原唱欧阳修的“怀”意,也使全诗的情感层次更加丰富深沉。
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结构严谨,由人及事,由事生理,由理及情,展现了宋代文人士大夫深厚的人文素养、高尚的道德追求以及真挚的友谊。
创作背景
此诗为宋代诗人韩维的和作,原唱为欧阳修(永叔)的《小饮怀同州江十学士》。欧阳修是北宋文坛领袖,好古博学,收藏了大量金石遗文。在一个冬日,欧阳修在家中设小饮,邀请了几位好友共赏其珍藏的鼎器与金石拓本。席间宾主尽欢,品古论今,赋诗饮酒。然而,欧阳修的好友江学士(排行第十,曾任同州或冯翊等地官职)却不在席间,令欧阳修深感遗憾,于是作诗寄怀。韩维作为参与者之一,依欧阳修诗的原韵和了这首诗,既描绘了当日雅集的盛况,赞美了欧阳修的道德文章与清贫乐道的品格,也表达了对缺席友人江学士的怀念与赞誉,揭示了以文会友、精神富足高于物质享受的人生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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