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永叔思白兔戏答公仪忆鹤杂言
王珪 〔宋朝〕
兔自明月窟中出,鹤从群玉峰头下。
人间俗眼未尝窥,已为两家藏以诧。
玉堂词人本仙材,光芒偶落银河罅。
谪向埃尘五十春,所趣无一不潇洒。
为爱霜蹄特蛟洁,貯以雕笼绿棂亚。
有时惊踯欻若奔,丹眸眩转双珠射。
灵昌太守新归来,惜将清唳寄京舍。
玉绳低阙春露寒,常恐阴林恶声哧。
传宣忽出右银台,诏急忙驰天廏马。
却辞丹陛锁南宫,兔鹤欲携俱不暇。
是时雪后帘幕明,灯火冷落入清夜。
两翁相顾悦有思,便索粉笺挥笔写。
有客月底吟影动,猝继新章亦奇雅。
大都吟苦不无牵,遂约东家看娅姹。
醉翁良愤诋高怀,却挥醉墨几欲骂。
我闻此语初未平,随手欲和思殊寡。
玉山沧海莫放翻然归,织腰绿鬓何妨为君倒金斝。
古诗译文
兔子仿佛从明月中的洞穴跑出,仙鹤好像从群玉山的峰顶飞下。人间的凡俗眼光未曾见识过,它们已经被你我两家珍藏并称奇。玉堂中的词人你本就是天上的仙才,文采光芒偶然洒落,像是银河的缝隙中漏出。被贬谪到尘世已经五十个春秋,但所喜好的事物无一不是潇洒脱俗。因为喜爱白兔那如霜雪般的蹄毛特别皎洁,所以用雕花的笼子并配上绿色的棂格来安放它。有时它受惊跳跃,忽然像要奔逃,红色的眼珠飞快转动,像两颗明珠在闪烁。灵昌太守(指梅尧臣)你刚归来,怜惜地将鹤的清亮鸣叫声寄存在京城的宅舍里。玉绳星低垂在宫阙之外,春夜的露水带着寒意,常常担心在阴暗的树林里它会发出令人不快的叫声。忽然传出诏书,从右银台门送出,紧急的命令让天厩的御马疾驰奔来。我只能辞别宫殿,被锁在南宫(指馆阁),想带上兔子和仙鹤一同前往都来不及。这时正是雪后,帘幕显得格外明亮,灯火微弱,笼罩在清冷的夜色中。我们两位老翁相视而笑,心中若有所思,便要了粉笺挥笔写诗。有朋友在月光下吟诗,身影晃动,接连写出的新篇章也颇为奇特雅致。大抵苦苦吟诗总会有所牵挂,于是又相约去东邻家看那美丽的女子。醉翁(指欧阳修)激愤地抒发着高远的胸怀,趁着醉意挥毫,几乎要开口斥骂。我听了这些话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想要随手唱和,但思路却很贫乏。还是不要让这如玉山、沧海般的美好(指兔与鹤)就这样翻然归去吧,那腰肢纤细、鬓发乌黑的佳人,何妨为你我斟满金杯,一醉方休。
知识点
唱和诗:指诗人之间相互赠答酬和的诗歌形式,通常一人先作,另一人依原诗体裁、题材或韵脚作诗以答。本诗即为王珪对欧阳修、梅尧臣诗作的唱和。
典故运用:诗中“明月窟”、“群玉峰”借神话传说点明兔、鹤的高贵出身,使物象具有了超越现实的文化意蕴。“玉堂词人”、“醉翁”则是对友人文采风流的赞美与指代。
宋代文人生活:此诗生动地反映了宋代士大夫阶层集文人、学者、官员于一体的生活状态。他们在处理政务(如“传宣忽出右银台”)之余,追求高雅的精神生活(如饲养珍禽异兽、吟诗作赋),并珍视同道间的友谊,常通过诗酒雅集来寄托情志。
诗歌结构:全诗线索清晰,从兔鹤的来历写起,分别描述它们与主人的关系,穿插作者自身的经历,最后回归到聚会唱和的场景。叙事、写物、抒情巧妙结合,跌宕起伏,富有层次感。
古诗注解
- 明月窟:传说中月亮里的洞穴,指白兔的来处,暗合玉兔的典故。
- 群玉峰:传说中西王母所居的仙山,这里指仙鹤的来处,形容其高洁不凡。
- 玉堂词人:指翰林学士,这里借指友人欧阳修(永叔)。
- 霜蹄:指白兔的脚,因其毛白如霜雪,故称。
- 丹眸:红色的眼睛,指白兔的眼睛。
- 灵昌太守:指梅尧臣(圣俞),他曾任监湖州盐税,此处“太守”是借称,时梅尧臣因服母丧而居家乡(或指其丁忧归来)。
- 清唳:指鹤清脆响亮的鸣叫声。
- 玉绳:星名,位于北斗星附近,这里泛指星空。
- 右银台:宋代皇宫内的门户名称,为翰林学士院所在之地,是传达诏命之处。
- 天廏马:指皇帝御厩中的马,形容马匹神速,传达紧急命令。
- 丹陛:宫殿前涂有红色的台阶,借指朝廷。
- 南宫:宋代皇室藏书处,也称秘书省,这里指作者所在的馆阁。
- 醉翁:指欧阳修,自号“醉翁”。
- 玉山沧海:比喻美好的事物或高洁的情怀,这里指兔与鹤,也暗指友人间的深厚情谊。
讲解
王珪的这首《和永叔思白兔戏答公仪忆鹤杂言》,是一首典型的宋代文人酬唱之作,内容丰富,情感真挚。题目中的“和”字点明了诗的唱和性质,“永叔”是欧阳修的字,“公仪”是对梅尧臣的尊称(梅尧臣曾任灵昌太守,诗中以此指代),“杂言”则表明这首诗是古体诗,句式长短不齐,较为自由。
诗的开篇以瑰丽的想象起兴,将欧阳修的白兔和梅尧臣的仙鹤分别比作来自“明月窟”和“群玉峰”的仙物,直接点出它们的珍贵与不凡,也为下文两位主人对它们的珍爱埋下伏笔。紧接着,诗人赞美了这两位友人本是“仙材”,只因偶然的机缘(“光芒偶落银河罅”)才谪居人间,即便经历了五十年的尘世生活,他们的志趣依然潇洒脱俗。这既是赞美,也为他们喜爱这些不凡之物找到了内在的原因。
随后,诗歌分写“兔”与“鹤”。写白兔时,诗人用“霜蹄”、“丹眸”等词语,描绘其外形之皎洁,又用“惊踯欻若奔”的动态描写,赋予其灵动的生命力。写仙鹤时,则侧重于主人对其的怜惜和担忧(“常恐阴林恶声哧”),情感更为细腻。这两段将物与人紧密相连,兔鹤已非单纯的宠物,而是主人情感的寄托。
诗的中间部分,诗人插入了一段个人经历。“传宣忽出右银台,诏急忙驰天廏马”写的是突然接到朝廷命令,不得不急忙赶回南宫办公,以至于“兔鹤欲携俱不暇”。这个小插曲不仅增添了诗的真实感和戏剧性,也巧妙地展现了宋代文人身处仕途与个人雅趣之间的矛盾与平衡。
最后,诗歌将镜头拉回一个雪后的夜晚。“两翁相顾悦有思”,友人相聚,面对着清亮的夜色和微弱的灯火,诗兴大发。“有客”继作新章,“醉翁”则“挥醉墨几欲骂”,将欧阳修酒后豪放、直言敢谏的性格刻画得淋漓尽致。诗人自己“闻此语初未平”,想要唱和却又思虑贫乏,最终以“玉山沧海莫放翻然归,织腰绿鬓何妨为君倒金斝”作结,表达了希望这些美好的事物(兔、鹤、以及朋友间的情谊)能长留人间,并愿意与友人在佳人的陪伴下一醉方休的洒脱情怀。
总体而言,这首诗不仅是对兔鹤之物的吟咏,更是对友人品格、情谊以及文人生活方式的深情描绘。它将神话想象、现实叙事、情感抒发完美融合,展现了宋代酬唱诗在艺术上的高度成熟和丰富的文化内涵。
古诗赏析
这首七言古诗构思巧妙,想象奇特。开篇以“明月窟”和“群玉峰”的神话背景为白兔与仙鹤定位,赋予它们超凡脱俗的仙姿,奠定了全诗高洁的基调。接着通过“人间俗眼未尝窥”的对比,突显了收藏者的独特审美。诗中既有对白兔“霜蹄特皎洁”、“丹眸眩转”的生动刻画,也有对仙鹤“清唳寄京舍”、“常恐阴林恶声哧”的细腻心理揣摩,展现了两位诗人对灵物的倾心爱护。诗的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引入“传宣忽出右银台”的公务急召,使得“兔鹤欲携俱不暇”的遗憾跃然纸上,增添了生活的真实感和戏剧性。最后,诗境回归到“雪后帘幕明,灯火冷落入清夜”的静谧雅集,两位诗人“相顾悦有思”,挥笔唱和,直至“醉翁良愤诋高怀”,将文人间的真挚情感与豪放性情展露无遗。结尾“玉山沧海莫放翻然归,织腰绿鬓何妨为君倒金斝”,既表达了对美好事物长留人间的愿望,又以洒脱的姿态邀约共饮,将诗意从物象的描摹升华到人生情感的咏叹,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此诗为唱和之作。欧阳修(永叔)先作了《思白兔》诗,梅尧臣(圣俞,曾任灵昌太守)则作了《忆鹤》诗,王珪有感于两位友人对白兔与仙鹤的喜爱和描述,便写下了这首和诗。诗中生动地记叙了欧阳修得到一只白兔并精心饲养,梅尧臣则新近归来,对鹤念念不忘的情景。全诗展现了他们作为文人士大夫在公务之余,对自然灵物的珍爱、对高洁情趣的追求,以及友人之间因物起兴、诗酒唱和的深厚情谊。诗中还穿插了作者因公务繁忙,无暇携带兔鹤同行的遗憾,以及雪夜与友人相聚、吟诗作赋的文人雅趣。整首诗反映了宋代文人阶层精致、高雅的生活方式和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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