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永叔六篇其六啼鸟
梅尧臣 〔宋朝〕
提胡芦,提胡芦,尔莫劝翁沽美酒。
公多金钱赐醇酎,名声压时为不朽。
百舌子,百舌子,春泥方滑滑。
泥虽滑滑辇道平,莫学竹鸡言易发。
深宫许尔来报春,便是好鸟同其群。
清声啭入君王耳,安用穿丛苦避人。
桃李无言何所益,毕竟有谢须纷纷。
莫以荣华长不歇,人间已见翟公门。
安不忘危谁可贵,贵时能忆困时闻。
古诗译文
提胡芦鸟啊,提胡芦鸟,你不要劝老翁去买美酒。公家中钱财众多,赏赐醇厚的美酒,名声显赫一时,永垂不朽。
百舌鸟啊,百舌鸟,春天的泥土正湿润光滑。泥土虽然湿滑,但帝王车驾的道路是平坦的,不要学那竹鸡,轻易地乱叫乱说。
深宫之中允许你来报告春天的到来,便是与那些好鸟同群共处。你清脆的歌声传入君王的耳中,何必非要穿梭于丛林之中苦苦躲避世人呢?
桃树李树默默无言又有什么益处呢?毕竟花开花谢,终究要纷纷飘落。不要以为荣华富贵能够长久不衰,人间已经见到翟公门前冷落的景象。
身处安乐而不忘危难,谁才是最可贵的?富贵之时能够忆起困顿之时的听闻,这才是真正的可贵啊。
知识点
1. 本诗作者梅尧臣,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现实主义诗人,与欧阳修、苏舜钦齐名,被誉为宋诗“开山祖师”。其诗风平淡含蓄,注重反映社会现实,对宋代诗风转变有重要影响。
2. “和”诗体:本诗为和诗,即依照友人欧阳修原诗的题材或韵脚进行创作。和诗是古代诗人间交流唱和的重要形式,体现了文人之间的友谊与文学互动。
3. 典故运用:诗中“桃李无言”出自《史记·李将军列传》,“翟公门”出自《史记·汲郑列传》,两个典故均与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相关,增强了诗歌的讽喻深度。
4. 托物言志手法:全诗以鸟为吟咏对象,借鸟语劝诫之辞,表达诗人对仕途、人生的态度,是典型的托物言志之作。
5. 比兴传统:继承《诗经》比兴手法,以自然物象引发哲理思考,使诗歌既有形象性又有思辨性。
古诗注解
- 提胡芦:鸟名,即提壶鸟,其鸣声似“提壶”,古人常以其鸣声联想为劝人饮酒。
- 尔:你,这里指提胡芦鸟。
- 沽:买。
- 醇酎:味厚的美酒。
- 百舌子:鸟名,即百舌鸟,善鸣,其声多变化,又名反舌。
- 辇道:帝王车驾所行的道路。
- 竹鸡:鸟名,其鸣声似“泥滑滑”,古人认为其鸣声易招致是非。
- 报春:报告春天的来临。
- 清声:清脆的鸣声。
- 穿丛:穿梭于丛林之中。
- 桃李无言:出自《史记·李将军列传》“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处反用其意,意为默默无闻终无益处。
- 翟公门:典出《史记·汲郑列传》,翟公为廷尉时宾客盈门,罢官后门可罗雀,后复官宾客又欲前往,翟公在大门题字“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此处喻世态炎凉,荣华难久。
- 安不忘危:身处安定之时不忘危难。
讲解
这首诗是梅尧臣和欧阳修《啼鸟》之作,全诗借鸟语展开议论,层层递进,最终落到人生哲理上,构思巧妙,意味深长。
起笔以“提胡芦”鸟的鸣声为引,此鸟名与“提壶”谐音,古人常将其鸣声联想为劝人饮酒。诗人却反其意而用之,劝鸟“莫劝翁沽美酒”,紧接着以“公多金钱赐醇酎,名声压时为不朽”点出劝酒的对象是富贵之家。表面上是劝鸟不要劝酒,实则暗讽豪门贵族以金钱买名声、以酒宴图虚名的世态。诗人认为这种名声虽一时显赫,却并非真正的不朽。
中间转入百舌鸟。百舌鸟善鸣,春泥湿滑,诗人却提醒它“辇道平”,暗示在朝为官虽有风险,但道路终究平坦,不必像竹鸡那样轻易发声招致祸患。这里以鸟喻人,劝诫仕途中人应谨言慎行,既不要避世隐居(“穿丛苦避人”),也不可轻率妄言。而“深宫许尔来报春,便是好鸟同其群”则表明,只要在合适的场合(如朝堂)发挥才能,便能与贤者同列,获得认可。
后六句是全诗的核心。诗人以“桃李无言何所益”反问,说明默默无闻并不能带来真正的价值,因为桃李虽美,终究要凋谢。接着用“翟公门”的典故,指出人间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世态炎凉自古皆然。最后两句“安不忘危谁可贵,贵时能忆困时闻”是全诗的点睛之笔,直接阐发主旨:真正的可贵在于身处安乐时不忘危难,富贵时能忆起贫贱时的经历与教训。这既是对友人欧阳修的劝勉,也是诗人的自警,体现了儒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思想传统。
全诗由鸟及人,由物及理,语言平实而意蕴深远,充分展现了梅尧臣诗歌“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艺术特色。
古诗赏析
此诗以鸟鸣起兴,托物言志,借对提胡芦鸟和百舌鸟的劝诫,抒发了诗人对人生荣辱、世态炎凉的深刻感悟。全诗层次分明,前四句写提胡芦鸟劝人饮酒,诗人反劝其莫再劝酒,以“公多金钱赐醇酎”暗讽富贵之家的奢靡与名声的虚幻。中四句转写百舌鸟,以“春泥滑滑”与“辇道平”对比,劝其莫学竹鸡轻言招祸,又言深宫报春方为正途,暗喻仕途当谨慎自处,不必避世隐居。后六句笔锋一转,以桃李无言终须凋谢,翟公门可罗雀的典故,直指荣华富贵不可长保,最后以“安不忘危”“贵时能忆困时闻”点明全诗主旨,警醒世人应居安思危,勿忘本心。
诗中运用比兴手法,将鸟鸣与人事巧妙结合,语含双关,意蕴深远。语言质朴自然,却蕴含深刻哲理,体现了梅尧臣诗歌“平淡而意深”的风格特点。全诗既有对友人欧阳修的劝慰,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感慨,更有对世道人心的冷峻审视,读来耐人寻味。
创作背景
此诗为梅尧臣和其友人欧阳修(字永叔)《六篇》组诗中的第六首《啼鸟》而作。梅尧臣与欧阳修同为北宋初期诗坛革新运动的重要人物,二人交谊深厚,常以诗歌唱和。欧阳修原作《啼鸟》借鸟鸣抒写迁谪之感与人生感慨,梅尧臣此诗则从鸟鸣引发对仕途荣辱、人情冷暖的思考。诗中以提胡芦鸟和百舌鸟为引子,劝诫世人不要沉溺于富贵荣华,而应居安思危,保持清醒。此诗作于梅尧臣仕途坎坷、历经世态炎凉之际,借物言志,寄托深沉的人生哲理。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