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永叔六篇其二代鸠妇言
梅尧臣 〔宋朝〕
不如作茧依蚕蔟,以丝自裹还自足。
与尔为妇过一生,怒即分飞同转目。
辛勤唯雏寄鹊巢,子母生离因尔逐。
羽毛曾未颜色衰,饮啄不计丰俭时,天阴辄遣呼辄归,恩情纸薄谁信之。
朝为夫妇夕行路,世间反覆那能知。
汲妻白母非美事,後代放此诚堪悲。
古诗译文
不如像蚕一样做茧依附在蚕蔟上,用丝把自己包裹起来自己满足自己。与你结为妻子过一生,生气时就如同转眼之间各分东西。辛苦哺育幼雏寄居在喜鹊的巢里,母子生离死别是因为你的追逐。我的羽毛未曾衰败颜色未褪,饮水啄食从不计较丰盛与节俭,天阴时就差遣我呼唤我就回来,恩情如纸般淡薄谁又会相信它。早晨还是夫妻晚上就如同路人,世间的反复无常哪里能够预知。像汲水的那位妻子告诉婆婆并非美事,后代仿效这种做法实在可悲。
知识点
1. 梅尧臣: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现实主义诗人。他与欧阳修、苏舜钦等共同倡导诗文革新,反对西昆体的浮艳文风,主张诗歌写实,关注社会民生,对宋代诗风的转变影响巨大。其诗风格平淡含蓄,语言朴素自然,被称为“梅欧体”。
2.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他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梅尧臣是其挚友,二人唱和颇多。《和永叔六篇》即为梅尧臣和欧阳修之作。
3. 拟人手法:诗歌将鸠鸟(斑鸠)人格化,赋予其人的思想感情和语言,以“鸠妇”(雌鸠)的口吻来诉说婚姻的不幸。这种手法使诗歌生动形象,能更细腻深刻地表达情感,也使批判社会现象的主题更加含蓄而深刻。
4. 典故运用:“汲妻白母”一句用典。虽然具体所指待考,可能暗指《汉书》或先秦类似故事中,妻子因家庭矛盾向婆婆辩白却难以取信,最终导致悲剧的史实或传说。诗人借此典故,说明家庭内部的纷争往往难以理清,更警示后人这种相互猜忌、薄情寡义的行为一旦成为风气,将带来深重的悲哀,深化了诗歌的劝诫意义。
5. 意象选择:诗歌选择了“蚕”、“茧”、“鹊巢”等与鸟类、昆虫相关的自然意象。蚕作茧自缚的“自足”与鸠妇在婚姻中的“不足”形成鲜明对比;“鹊巢鸠占”的自然现象被引申为寄人篱下、生活不安定的象征,非常贴合鸠妇的生存状态,增强了诗歌的形象性和感染力。
古诗注解
- 蚕蔟:供蚕结茧的稻草或麦秸编成的簇状物。
- 分飞:分别,分离。多指情侣或夫妻离别。
- 转目:转眼,比喻时间极短。
- 辛勤:辛苦勤劳。
- 雏:幼鸟,这里指幼小的鸠鸟。
- 鹊巢:喜鹊的巢穴。鸠鸟通常不筑巢,常占据鹊巢,此处有寄居之意。
- 子母生离:母子分离。
- 尔:你,指雄鸠。
- 颜色衰:容颜衰老。
- 饮啄:饮水啄食,泛指鸟类的饮食,也比喻人的基本生活需求。
- 丰俭:丰盛与节俭,指生活条件的好坏。
- 天阴辄遣:天阴时就差遣(我)。
- 恩情纸薄:恩情像纸一样薄,形容感情淡薄。
- 行路:行路之人,指陌生人。
- 反覆:变化无常。
- 汲妻白母:指《汉书》中故事,疑指“汲黯之妻”或典出他处,或泛指打水的妻子向婆婆禀告事情。此处可能指夫妻间信任出现危机,妻子向婆婆辩白却无果之事,意指家庭纠纷难以明断。
- 放此:仿效这样做。
讲解
这首《和永叔六篇其二代鸠妇言》是梅尧臣借物言志、反映社会问题的代表诗作。全诗以一个被抛弃的雌鸠鸟的哀怨口吻,控诉了丈夫的薄情寡义和世态的炎凉。
层次结构:诗歌首先以蚕的自足反衬鸠妇婚姻的不幸开端;接着具体叙述其在婚姻中的遭遇:丈夫喜怒无常、动辄分离,自己辛勤养育的幼雏因丈夫驱逐而母子离散;然后强调自己青春尚在、生活要求不高,却仍得不到丈夫的怜惜,只有“纸薄”的恩情;最后由此引发对世事反复无常的感叹,并借用典故警示后人。
思想内涵:诗歌表面写鸟,实则写人。它深刻地揭示了封建社会中被损害、被抛弃的妇女的悲惨命运,批判了男性在婚姻关系中的专横与不负责任。同时,诗歌也超越了单纯的家庭伦理范畴,将笔触伸向对普遍人性中“反覆”无常、背信弃义的批判,以及对真诚、稳定人际关系的向往。结尾的“后代放此诚堪悲”更是表达了诗人对这种社会风气的深切忧虑。
艺术特色:1. 比兴寄托:通篇以鸠妇自述,继承了《诗经》以来的比兴传统,托物言志,使诗歌含蓄蕴藉,意味深长。2. 对比反衬:以蚕的“自足”反衬鸠的“不足”,强化了悲剧色彩。3. 语言质朴:全诗语言平实如话,如“怒即分飞同转目”、“恩情纸薄谁信之”等句,却极具表现力和感染力,体现了梅尧臣诗歌平淡中见奇警的风格。4. 用典贴切:“汲妻白母”的典故,既具体化了家庭矛盾的复杂性,又将个人遭遇上升为历史教训,扩展了诗歌的时空维度。
古诗赏析
这首诗采用拟人手法,以雌鸠鸟的自述,深刻揭示了婚姻关系中的不平等与脆弱性。开篇“不如作茧依蚕蔟,以丝自裹还自足”,以蚕作茧自缚却能自足自乐反衬出鸠妇在婚姻中的不幸与失落,奠定了全诗幽怨的基调。“与尔为妇过一生,怒即分飞同转目”,直接点出丈夫的喜怒无常,夫妻感情极为淡薄,随时可能因一言不合而离散。“辛勤唯雏寄鹊巢,子母生离因尔逐”,进一步叙述鸠妇辛勤育雏,却因丈夫的驱逐导致母子分离,遭遇悲惨。中间部分“羽毛曾未颜色衰……恩情纸薄谁信之”,以自己未曾衰老、不计生活俭朴,却仍被随意呼来喝去的事实,控诉了丈夫的薄情寡义,“恩情纸薄”的比喻形象而沉重。结尾“朝为夫妇夕行路,世间反覆那能知”转而抒发对世事无常的感慨,并引用“汲妻白母”的典故,指出家庭纷争难以说清,这种行为被后人效仿更为可悲,使诗歌的意蕴从个人遭遇上升到对社会普遍现象的批判。全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比喻贴切,通过鸠妇的哀怨,强烈谴责了背信弃义、反复无常的行为,具有深刻的社会现实意义。
创作背景
此诗为梅尧臣和友人欧阳修(永叔)六篇诗作中的第二首,题为《代鸠妇言》,即以雌鸠鸟的口吻来诉说心志。梅尧臣与欧阳修同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推动者,二人交谊深厚,常以诗歌唱和。这首诗可能作于梅尧臣仕途不顺、生活困顿的时期,诗人借鸠妇的遭遇,隐喻人世间夫妻关系的脆弱、世态炎凉以及对背信弃义行为的谴责。通过对自然生物拟人化的描写,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存在的婚姻问题与人情冷暖,表达了对真挚情感的渴望和对反复无常世事的无奈与悲叹。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