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夷齐西山歌

《小雅》这部诗篇被废弃了啊，只有《出车》《采薇》这些篇章还留存着。
戎狄占据了中原大地啊，人伦道德几乎要灭绝了。
圣明的君王不再兴起啊，我还能与谁一同归去呢？
怀抱着《春秋》大义直到生命终结啊，我真是衰老得不行了。

1. 伯夷、叔齐与“西山采薇”的典故：伯夷、叔齐是商末孤竹君之子，因反对周武王伐纣，认为以暴易暴非仁义之举，遂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西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后世以此典比喻忠贞不贰、坚守气节的义士。
2. 《诗经·小雅》的“正变”说：传统诗学认为《小雅》中有“正雅”与“变雅”之分，“正雅”歌颂王政，“变雅”多怨刺乱政。“小雅尽废”意指政治衰败，合乎礼义的王道之音失传。
3. “春秋笔法”与史官文化：《春秋》是孔子编修的史书，其叙事微言大义，一字寓褒贬，体现儒家“尊王攘夷”和“君臣大义”的思想。文天祥“抱春秋”象征他以史家精神捍卫道统，以气节对抗强权。
4. “吾谁与归”的出处：语出《礼记·檀弓下》，原文为“死者如可作也，吾谁与归？”后常用来表达世无知己、同道难寻的孤独感。
5. 文天祥的和诗形式：“和”即依照他人诗作的体裁、主题或韵脚进行唱和。此诗为“和夷齐西山歌”，是文天祥模拟伯夷、叔齐在首阳山所咏之歌，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心中块垒，属于“借代抒怀”的创作方式。

• 小雅尽废兮，出车采薇矣：《小雅》是《诗经》的一部分，多为政治讽喻或战争诗。“尽废”指礼乐崩坏、王道不存。“出车”“采薇”是《小雅》中的篇目，内容涉及征伐和戍边之苦。此处借指时局动荡，仅存战争之音。
• 戎有中国兮，人类熄矣：“戎”指北方少数民族，此处代指入侵的元蒙政权。“中国”指中原地区。“人类熄”意为文明之火将灭，人伦道德沦丧。
• 明王不兴兮，吾谁与归矣：“明王”指贤明的君主。“吾谁与归”化用《礼记·檀弓下》“吾谁与归”，意为没有志同道合者，我该追随谁呢？表达对南宋复国无望的悲叹。
• 抱春秋以没世兮，甚矣吾衰矣：“春秋”指孔子所著史书《春秋》，象征儒家道统与忠义大节。“没世”即终此一生。“甚矣吾衰矣”出自《论语·述而》，原为孔子感叹道不行、身已老，此处文天祥借以自况，表明虽老病无力，但坚守气节至死。

这首《和夷齐西山歌》是文天祥在被囚元大都期间所作，是一首借古述志、以歌明志的悲壮之作。诗歌共四句，每一句都包含深沉的典故与强烈的情感。

第一句“小雅尽废兮，出车采薇矣”，文天祥以《诗经》的衰微象征他亲眼目睹的南宋覆灭和礼崩乐坏。“出车”与“采薇”本是战争之诗，却成为残存的声音，暗示他所在的天下只剩干戈，而无文明秩序。

第二句“戎有中国兮，人类熄矣”，他痛心疾首地指出北方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导致千年礼义文明面临灭绝。“人类熄”三字极为沉重，这不是一般亡国之叹，而是对文化断层的终极忧虑。

第三句“明王不兴兮，吾谁与归矣”，他呼唤圣君而不得，流露出的是一种既无同道、也无归处的孤独。这种孤独不仅仅是个人境遇的孤独，更是一个朝代终结后遗民精神的孤独。

第四句“抱春秋以没世兮，甚矣吾衰矣”，是全诗的灵魂所在。他宣称将怀抱《春秋》所代表的正义与名分直至离世，虽自称“衰矣”，却并非妥协，而是以孔子衰老时仍不放弃理想来自喻。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韧，正是文天祥精神的核心。

整首诗通过对古代典故的化用，将个人命运与王朝兴衰、文化存续紧密相连。语言简劲，情感郁结，呈现出一种宁死不屈、至死不渝的气节，是文天祥诗歌中极具代表性的言志之作，也是中国古代忠义精神的绝唱。

这首《和夷齐西山歌》虽短，却意蕴深沉，情感浓烈。全诗四句，每句用“兮”字作语气助词，延续了楚辞体的抒情传统，形成一种苍凉悲慨的咏叹调。首句“小雅尽废兮，出车采薇矣”，以《诗经》的存废起兴，暗喻当世王道衰微，只剩征伐之苦，寄寓了对文明沦丧的深切哀痛。次句“戎有中国兮，人类熄矣”，直陈外族入主中原的现实，“人类熄”三字极言文明之火即将熄灭，道尽亡国之痛与文化沦丧的悲愤。

后两句转入个人情怀。“明王不兴兮，吾谁与归矣”，将希望寄托于“明王”的出现，但明知复国无望，故以“吾谁与归”发出孤独无依的灵魂追问，流露出遗民的无尽悲怆。末句“抱春秋以没世兮，甚矣吾衰矣”，是全诗的精神凝华。“春秋”既是史书，也是大义名分的象征，文天祥以怀抱“春秋”自喻至死坚守儒家忠义；“甚矣吾衰矣”既指肉体衰病，更指理想难酬的无奈，但衰而未变，穷而益坚，这种在绝望中依然持守的气节，正是全诗最动人的力量所在。整首诗借古喻今，用典贴切，情感层层递进，在悲凉中见刚毅，展现了一位民族英雄的铮铮铁骨与深沉家国情怀。

此诗作于南宋灭亡之后，文天祥被俘期间。文天祥（1236—1283），字履善，号文山，南宋末年抗元名臣。1278年，他在广东海丰兵败被俘，次年押送元大都（今北京），囚禁三年余，元廷多次劝降，他坚贞不屈，最终于1283年慷慨就义。《和夷齐西山歌》是他在狱中借古抒怀之作。“夷齐”指商末孤竹君二子伯夷、叔齐，二人因反对武王伐纣，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又称西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后世视为忠臣义士的典范。文天祥在此以和歌形式追慕先贤，借《诗经》典故与自身遭遇相结合，表达对故国沦亡的沉痛、对礼崩乐坏的愤慨，以及宁死不屈、持节守义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