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元功问讲学之意
黄庭坚 〔宋朝〕
金声而玉振,从本用圣学。
石师所未讲,赤子有先觉。
丝直则为弦,可射可以乐。
竹笋不成芦,白珪元抱璞。
匏瓜不能匏,其裔犹为瓟。
土俗颇暖姝,西笑长安乐。
革无五声材,终然应宫角。
木人得郢工,鼻端乃可斲。
古诗译文
(学习应该像演奏音乐,从金钟发声,以玉磬收韵)既有金钟之始,又有玉磬之终,这是从根本上运用圣人的学问。即使是石师(可能指古代乐官或特定人物)没有讲解过的东西,如同初生的婴儿(赤子),也有其先天的感知和觉悟。丝弦拉直了才能做成琴弦,既可以用来射箭(此处可能比喻规矩或准则),也可以用来弹奏乐曲。竹笋如果长不成芦苇,那原本是玉的石头(白珪)最初也只是包裹在石头里的璞玉。匏瓜如果没有长成可供食用或做瓢的匏瓜,它的后代就变成了味道苦的瓟(一种类似葫芦的植物)。某些地方的习俗显得比较鄙陋(暖姝,自满而不识大体),却嘲笑向往长安的快乐(比喻见识短浅,嘲笑他人的追求)。皮革本身不具备发出五声的材料,但最终也能应和宫、角的音律(比喻后天学习或外力加工的重要性)。木头遇到了像郢都那样的巧匠,才能在鼻端(比喻关键细微之处)进行精确的砍削(指《庄子》中“运斤成风”的典故,喻指技艺高超,解决问题精准)。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金声而玉振:语出《孟子·万章下》:“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原指奏乐时以钟(金)发声,以磬(玉)收韵,比喻孔子德行兼备,集古圣先贤之大成。此处借喻做学问要本于圣学,有始有终,全面融会贯通。
- 石师:指古代掌管石类乐器的乐官,或指特定的师长。此处泛指讲解学问的人。
- 赤子:初生的婴儿。比喻人心地纯洁善良,也有“赤子之心”之意,指人天生具有的良知良能。
- 白珪元抱璞:白珪,古代玉器名,天子诸侯所执。元,通“原”,本来。璞,未经雕琢的玉石。整句指美玉最初也包含在未经雕琢的璞石之中,比喻人才需要发现和雕琢。
- 匏瓜:葫芦的一种。果实成熟后对半剖开可做舀水的瓢。古人常以匏瓜比喻无用之物,或指未被任用的人才。
- 瓟(bó):小瓜,或指一种味苦的葫芦。这里指匏瓜若未成材,其品种就会退化为苦瓟,比喻人不经教化则成无用之人。
- 暖姝(nuǎn shū):沾沾自喜,自满而不识大体的样子。语出《庄子·徐无鬼》:“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形容见识浅陋又自以为是。
- 西笑长安:语出桓谭《新论》:“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而西向笑。”指羡慕或向往更好的事物。这里反其意而用之,指暖姝之人自己见识短浅,反而嘲笑向往进步的人。
- 革无五声材,终然应宫角:皮革(如鼓)本身不能发出丝竹那样的五声(宫、商、角、徵、羽),但经过制作和敲击,也能应和出有节奏的音律。比喻后天学习和规范的重要性。
- 木人得郢工,鼻端乃可斲:典出《庄子·徐无鬼》。郢地有匠人能将别人鼻尖上像蝇翅一样薄的石灰点用斧子砍削掉,而鼻子毫发无伤。比喻技艺精湛,也喻指治理国家或做学问,要找到关键和能手,才能精准解决问题。
讲解
这首《侯元功问讲学之意》是一首哲理诗,是黄庭坚对友人关于“讲学”(即我们今天所说的教育、做学问)根本意义的深刻回答。
全诗共十六句,按古代乐器分类的“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的顺序展开,每一“音”对应两句诗,形成一个严密的比喻系统。首句“金声而玉振”是总纲,借用孟子赞美孔子的话,指出讲学的最高目标是达到像演奏音乐一样,有始有终、和谐圆满,从根本上掌握圣人的学问。
接下来的诗句则分别论述了讲学的不同侧面: 从“石”的角度,肯定了人有先天的、未被教化的良知良能(“赤子有先觉”),这是讲学的前提和基础。 从“丝”的角度,说明材质需要规范和引导(“丝直则为弦”),才能发挥功用。 从“竹”和“匏”的角度,强调后天环境和教化的关键作用。竹笋不培养就会长不成材(不成芦),美玉最初只是块石头(抱璞),匏瓜不成长就会退化为苦瓟,比喻人不经雕琢培养,其美好天性就可能被埋没或扭曲。 从“土”的角度,批判了那些见识浅陋却自以为是(“暖姝”)、反而嘲笑他人追求进步(“西笑长安”)的封闭心态,指出讲学需要开阔的视野。 从“革”的角度,指出即使是看似普通的材质(“无五声材”),通过后天的学习和规范(“终然应宫角”),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回应了大教育的普遍性。 最后以“木人得郢工”作结,用“运斤成风”的典故,形象地描绘了讲学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即通过精准的教育和指导,帮助人去除瑕疵,发挥潜能,成就完美。
总而言之,这首诗通过一系列精妙的比喻,系统阐述了黄庭坚的教育观:讲学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对人内在良知的唤醒(石),是对其进行规范和引导(丝),是防止其退化(竹、匏),是开阔其视野(土),是发掘其潜能(革),最终目标是达到一种技艺精湛、臻于化境的完美发展(木)。它不仅回答了“讲学”的意义,也体现了黄庭坚深厚的学养和深刻的哲思。
古诗赏析
这首诗在艺术手法上典型地体现了黄庭坚“以才学为诗”、善用典故的特点。全诗以“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为线索和比喻核心,巧妙地组织起来,结构精巧,寓意深远。
1. 结构巧妙,以物喻理:诗的前两句“金声而玉振”开宗明义,将圣人之学比作完美的音乐,定下全诗基调。随后每两句对应一种材质(石、丝、竹、匏、土、革、木),通过描述其属性、变化或与音乐的关系,来比喻学问、修养和人的发展。这种结构使抽象的哲理变得具体可感,极富形象性。
2. 用典精当,内涵丰富:诗中用典几乎处处可见。“赤子之心”、“白珪抱璞”、“匏瓜”等典,用以说明人的天性与后天雕琢的关系。“西笑长安”反用典故,讽刺固步自封。“郢匠运斤”则是对精准施教、解决问题的最高境界的向往。这些典故的运用,使得诗歌在有限的篇幅内包含了极深的思想容量,引人深思。
3. 思想深刻,辩证统一:诗歌蕴含了深刻的辩证思想。如“丝直则为弦,可射可以乐”,既讲规矩(直),又讲功用(射与乐)。又如“革无五声材,终然应宫角”,强调了外在规范与内在潜能的统一,以及后天学习的重要性。整首诗既承认人的先天禀赋(赤子有先觉,白珪抱璞),又强调后天学习、师友切磋、环境熏陶(木人得郢工)的必要性,全面地回答了“讲学之意”——即通过教与学,使人从璞玉变为美器,从凡木成为栋梁,最终达到“金声玉振”的集大成境界。
创作背景
这首诗题为《侯元功问讲学之意》,是黄庭坚应友人侯元功关于讲学、做学问意义的提问而作。黄庭坚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江西诗派的开创者,其诗讲究用典、注重法度,强调“点铁成金”和“夺胎换骨”。在宋代“右文抑武”、理学兴起的背景下,士大夫阶层非常重视学问的探讨和传承。这首诗并非简单的说教,而是运用了大量典故和比喻,层层递进地阐述了他对“讲学”或做学问的根本目的、方法和效果的理解。友人问“讲学之意”,黄庭坚以此诗作答,既是阐述自己的学术观点,也是在勉励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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