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原甫会灵讌集之什
梅尧臣 〔宋朝〕
凤皇非鷃匹,骐骥非驽攀。
自乏熔质资,不数炉冶间。
合於众君子,百事无相关。
岂期叨称誉,藉已出瀛寰。
昨闻竞方驾,下直从道山。
酒壶缀肴其,马衔锵玉环。
上唾屈及贾,夭吞崔与班。
肯比豪华子,黄金邀舞鬟。
遂来集灵宫,乃等逸士闲。
养生曾昧术,四体幸无{外疒内擐去扌}。
池御虽可乐,鱼鸟闹於闤。
绕坛安石榴,何时拆朱殷。
水疑蛟龙潜,云想鸾鹤还。
蕙圃秘且深,苔径历已艰,越樵得射镝,秦洞迷童颜。
杳杳颇起羡,区区空服纶。
尘心傥一浣,石溜春潺潺。
古诗译文
凤凰不与鹌鹑为伍,千里马不与劣马同行。我自知没有出众的资质,也不在世俗的熔炉中争逐。置身于诸位君子之间,本应百事无关,超然物外。哪曾想承蒙谬赞,声名竟已远播海内。昨日听闻诸位并驾齐驱,退朝后直往道山而来。酒壶旁摆满了佳肴,马勒上装饰着玉环发出清脆声响。诸位谈吐间足以压倒屈原、贾谊,胸襟气度更可吞没崔骃、班固。怎肯与那些豪门子弟相比,用黄金去招邀舞女取乐。于是我们齐聚灵宫,如同闲云野鹤般的逸士。我素来不懂养生之术,所幸四肢尚得康健。园林池沼虽可赏玩,但鱼鸟的喧闹却似市井尘嚣。绕坛而植的安石榴,不知何时才能绽开殷红的花朵。潭水幽深仿佛蛟龙潜藏,云霞飘渺似有仙鹤归还。蕙草园圃隐秘幽深,布满青苔的小径行走艰难。像越地樵夫偶得神箭,又如误入桃源仙境,忘却了童颜。这幽深玄远的景致令人心生向往,反觉自身渺小如空执钓纶。倘若能洗净这尘世之心,便似石间清泉在春日潺潺流淌。
知识点
1. 唱和诗:此诗属于唱和诗中的“和诗”。原唱为王珪(原甫),梅尧臣依韵而和。唱和是古代文人社交和文学交流的重要形式,通常需遵循原诗的用韵或主题。
2. 用典:诗中多处用典。“上唾屈及贾,夭吞崔与班”中,屈原、贾谊、崔骃、班固皆为文学史上杰出代表,用以比况友人的文采。“越樵得射镝”典出何处待考,或指春秋时越国善射者故事,喻奇遇;“秦洞迷童颜”则明显用《桃花源记》中“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的典故,指与世隔绝的仙境。
3. 意象与比兴:开篇“凤皇非鷃匹,骐骥非驽攀”运用比兴手法,以凤凰、骐骥的高贵不凡,反衬自己的平凡,并奠定全诗雅正的基调,同时暗示与会友人的高尚品德。
4. 梅尧臣的诗风:梅尧臣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中坚人物,与欧阳修齐名。他主张诗歌创作应“因事有所激,因物兴以通”,反对西昆体的浮艳雕琢,追求“平淡”之美。此诗语言古朴,情感内敛,写景状物细致真切,议论抒情含蓄深沉,是其诗风“古淡”的典型体现。
古诗注解
- 凤皇非鷃匹:凤凰不是鹌鹑能与之相比的。喻指君子不与小人同流。鷃(yàn),即鹌鹑,小鸟。
- 骐骥非驽攀:千里马不是劣马能攀附的。骐骥,良马;驽,劣马。
- 熔质资:指可以造就的资质、才能。
- 炉冶:本意冶炼,此处比喻世俗的磨炼或名利场。
- 瀛寰:指全世界、海内。这里形容声名远播。
- 下直:即“下值”,指官员下班、退朝。
- 道山:指传说中的仙山,也常比喻文人荟萃之地或宫观。
- 马衔锵玉环:马嚼子上装饰着玉环,行走时发出锵锵之声,形容马具华美。
- 上唾屈及贾:唾,唾弃,引申为超越、压倒。言其才华超越屈原和贾谊。
- 夭吞崔与班:夭吞,有笼罩、压倒之意。崔骃、班固,皆为东汉著名辞赋家。
- 舞鬟:指歌舞女子。
- 集灵宫:汉代宫名,此处借指清幽的道观或雅集之地。
- 四体幸无{外疒内擐去扌}:此字为“瘝”(guān),指疾病、痛苦。意为身体幸无病痛。
- 池御:即池圉,指池塘,这里泛指园林。
- 闤:街市、市场。此处指鱼鸟的喧闹如同市井。
- 安石榴:即石榴,因产于西域安息国而得名。
- 拆朱殷:拆,同“坼”,裂开。指石榴花绽开,颜色红得发黑(殷)。
- 蕙圃:长满蕙草的园圃。
- 越樵得射镝:用典,可能指越人射箭的传说,或喻指意外的收获、奇遇。
- 秦洞迷童颜:指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秦人避乱的洞天,人入其中,不知老之将至。
- 石溜:石缝中流出的清泉。
讲解
这首诗是梅尧臣为酬和友人王珪(原甫)在会灵宫宴集时所做之诗而作。诗题中的“和”字点明了其唱和属性,“什”即篇章之意。
诗的开篇,诗人自谦:“凤皇非鷃匹,骐骥非驽攀。”凤凰不与小鸟同群,骏马不与劣马为伍,以此比喻君子与凡俗的差别,并谦逊地表示自己资质平庸,不属于那类超凡脱俗的“众君子”。然而“岂期叨称誉,藉已出瀛寰”,没想到却得到了大家的称誉,名声远播,这既是对友人们抬举自己的感激,也引出下文参与盛会的荣幸。
接着,诗人描绘了这次雅集的情景。“昨闻竞方驾,下直从道山”,听说诸位友人在退朝之后,直接来到了这如同“道山”般的清幽之地。“酒壶缀肴其,马衔锵玉环”,场面铺陈简洁而高雅,酒菜齐备,马饰华美。他极力称赞友人的文学才华:“上唾屈及贾,夭吞崔与班”,即便是屈原、贾谊、崔骃、班固这样的文学巨匠,在友人们面前似乎也要被超越和压倒。这与那些只会用金钱招邀舞女取乐的“豪华子”形成了鲜明对比,突出了此次集会的风雅脱俗。
集会的地点“集灵宫”环境清幽。诗人描写了周围的景物:绕坛的安石榴尚未开花,幽深的潭水似有蛟龙潜藏,飘渺的云霞仿佛能引来仙鹤。还有那秘密的蕙圃、难行的青苔小径,都让人联想到一些神奇的传说,如“越樵得射镝,秦洞迷童颜”,为这个地方增添了神秘而令人向往的色彩。置身如此仙境,诗人顿感自身渺小(“区区空服纶”),并产生了“尘心傥一浣,石溜春潺潺”的愿望,希望能用这潺潺的春水洗涤心中的尘俗之念。
整首诗将叙事、写景、抒情、议论融为一体。既赞美了友人的才华与聚会的高雅,又描绘了会灵宫的清幽景致,更表达了诗人对超脱尘俗、追求精神自由的向往。语言古朴自然,情感真挚含蓄,展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的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结构严谨,意境深远。全诗可分为三部分。前八句为第一部分,诗人以“凤皇”、“骐骥”起兴,自谦资质平庸,不敢与“众君子”并论,却又因“称誉”而声名远播,为下文雅集做了铺垫。中间部分“昨闻竞方驾”至“乃等逸士闲”为第二层,笔锋一转,描绘了宴集的盛况:友人退朝后带着美酒佳肴,马衔玉环,风度翩翩而来。诗人盛赞友人的文才远超屈原、贾谊、班固等前代大家,不似豪门子弟那般耽于声色,而是如逸士般雅聚灵宫,格调之高下立判。
从“养生曾昧术”至结尾为第三层,转写集会之地的景色与诗人的感悟。此处既有园林之乐,又嫌其鱼鸟过于喧闹如市井,可见诗人追求的是更幽深、更静谧的自然。绕坛的石榴、潜龙的深潭、飘渺的云霞、秘深的蕙圃、难行的苔径,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一个清幽、神秘、甚至带有仙气的境界。“越樵得射镝,秦洞迷童颜”二句用典,表达了在这秘境中如同获得意外之喜或误入桃源仙境般的恍惚感。结尾“尘心傥一浣,石溜春潺潺”,以景结情,想象倘若能在此清泉中洗尽尘心,该是何等的自在与超脱,余韵悠长,引人向往。
全诗以谦逊起笔,以盛赞友人承转,最后落笔于清幽之景与个人感悟,结构井然。诗中多用比喻与典故,如“凤皇”、“骐骥”比人,“炉冶”喻世俗,“秦洞”喻仙境,使诗意含蓄蕴藉。风格古朴淡雅,体现了梅尧臣诗歌“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艺术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诗为梅尧臣的和作,原唱为他的好友、也是当时著名文士的“原甫”(即王珪,字原甫)。王珪在“会灵宴集”上赋诗,梅尧臣依韵相和。会灵宴集可能是在一处名为“集灵宫”的道观或园林中举行的文人雅集。宋代文人雅集盛行,常于风景秀美处饮酒赋诗,唱和酬答。诗中描绘了集会的高雅、友人的才华以及集会地点的清幽景致,同时表达了诗人对超然物外、闲适生活的向往,以及对自己才德的谦逊态度。此诗作于梅尧臣晚年,其诗风已臻于成熟,平淡中见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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