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魏衍元夜同登黄楼

车马在清静的夜晚竞相奔驰，人物俊秀汇聚于三楚之地。登楼远眺得以免去俗世烦扰，这座黄楼岂是平常能够得见？一同前来的有两个幼子，成年者也有四五人。众人个个举止洒脱可亲，却也颇厌烦那喧嚣的歌鼓之声。山间月亮初升尚未高悬，潜藏的鱼影在寒水边游动。船桅上的灯火与稀疏的星斗相接，光彩夺目难以计数。魏侯您有化转万物之手，百般美好都趋赴于您的安排。您得句却不肯轻易吐露，秀逸之气已从眉宇间透出。江水澄净映照出行人的身影，空山回应着悠长的言语。夜气渐渐侵入肌肤，鸟儿惊飞离去了伴侣。清雅的游赏岂有尽头？喜好之事应戒除贪多。投身寂静仍不免被喧扰打扰，今日的情形难道与古时不同？我永远怀念那些寂寞的高士，无论南北都已忘记身在何处。横亘的山岭阻隔了鱼鸟，想写信又能寄给谁呢？情之所至，文字自然哀婉；心意涌动，脚步又为之停留。凭靠栏杆共同默然无语，望舒（月亮）已悄然移至午位（深夜）。

1. 陈师道（1053-1102），字履常，一字无己，号后山居士，江西诗派重要诗人，以苦吟著称，诗风简古瘦硬。

2. 黄楼：北宋徐州名胜，苏轼任徐州知州时，为纪念治水成功而建，因“土实胜水”以黄土筑成，故名黄楼。苏轼曾多次与友人在此登临赋诗。

3. 和诗：即依照他人诗作的题材、体裁或韵脚进行创作的诗。本诗为和魏衍之作，标题中“和”字即表明此意。

4. “转物手”典故：出自《楞严经》“若能转物，即同如来”，指不为外物所转，而能主宰外物的境界，诗中用以赞美魏衍的才学与修养。

5. “望舒”为古代神话中为月亮驾车的神，后成为月亮的代称。屈原《离骚》有“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之句。

• 元夜：即元宵节，农历正月十五夜。
• 黄楼：徐州名胜，由苏轼任徐州知州时所建，位于徐州城东门。
• 三楚：古代楚地分为西楚、东楚、南楚，此处泛指楚地，即徐州一带。
• 冠者：指成年人。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
• 潜鳞：指水中的鱼。
• 樯灯：船桅上的灯火。
• 魏侯：指魏衍，诗人的朋友，本诗即和其诗而作。
• 转物手：化用佛家语“转物”，指能主宰外物、不为物役的境界。
• 望舒：神话中为月亮驾车的神，后常代指月亮。
• 侵午：指月亮运行到午位，即夜已深。

这首五言古诗共二十八句，结构清晰，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八句为第一层，写元夜登楼之缘起与同游之人：夜色中车马喧闹，但诗人与友人登楼是为了“免俗”，同来的有稚子也有成人，众人皆可亲且厌弃歌舞喧嚣，表现出清雅脱俗的志趣。中八句为第二层，写登楼所见之景：山月初升，鱼游寒水，桅灯与疏星相映，景色清丽而宁静。后十二句为第三层，先赞魏衍才情不凡，再写夜气渐深、鸟散人去，最后抒发感慨：清游虽好但不可贪多，寂静中仍不免被世俗打扰，怀念那些远离尘嚣的寂寞高人，却因山水阻隔无法通信，只能默然伫立，直至月过中天。全诗在清幽的夜景中融入了对人生、友谊、世俗与超脱的深沉思考，体现了陈师道诗歌内敛含蓄、意蕴深长的特点。

此诗以元夜登楼为线索，将写景、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开篇“车马竞清夜，人物秀三楚”以热闹起笔，但随即转入“登临得免俗”，点出诗人超脱尘俗的追求。中间写同游之人“落落俱可人，颇亦厌歌鼓”，可见诗人与友人志趣相投，不喜喧嚣。写景部分“山月出未高，潜鳞动寒浦。樯灯接疏星，夺目粲不数”，意境清幽而壮阔，动静相生。后段转向对魏衍的赞美，“魏侯转物手”等句既赞其才华，又暗含对高洁人格的推崇。结尾“情生文自哀，意动足复伫。凭槛共一默，望舒已侵午”，以默然凭栏、月已中天收束，余韵悠长，传达出深沉的孤寂与哲思。全诗语言凝练，格调高雅，体现了陈师道“宁拙毋巧，宁朴毋华”的诗学主张。

此诗作于北宋时期，陈师道时在徐州。元丰年间，苏轼在徐州任知州时建造黄楼，成为徐州名胜。陈师道与友人魏衍在元宵之夜同登黄楼，有感而作此诗。诗人当时生活清贫，但交游多高洁之士，诗中既写元夜登楼所见之景，又抒发了对清净高雅境界的向往，以及对世俗喧嚣的疏离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