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楚地群山经历整月山火，大旱之年才出现此举。 旧俗传说烧山可驱蛟龙，惊惶之间竟召来雷雨。 爆裂山崖使魑魅哭泣，崩裂冻土映阴云日光。 百处泉眼同时沸腾，水源根脉皆万古长存。 青翠树林化作一片灰烬，云气消散无处可归。 入夜火光格外鲜明，初秋夜空照见牛女二星。 风吹巨焰猎猎作响，河船腾起烟柱直冲天际。 火势仿佛要焚尽昆仑，光芒映遍洲渚。 焦腥气味传来似长蛇被烤，吼声缠绕如猛虎被困。 神异之物早已高飞远去，不见山石与泥土。 你难道要招致毁谤，凭此火光近于荧惑与侮辱？ 边关长吏为之深忧，昏暗不明已失至精之主。 远地迁徙谁能扑灭火势，恐怕将要波及环堵之室。 我汗流浃背卧于江亭，夜深热气仍如丝缕不绝。

1. 楚山火：古代南方山区干旱季节易发生的大规模山火，常与“旱魃”“蛟龙”等民俗观念相连。 2. 烧蛟龙：先秦即有“旱祭”“焚山”祈雨习俗，认为火可驱潜渊之龙，使之腾跃布雨。 3. 牛女：指牵牛星（河鼓二）与织女星（织女星一），初秋黄昏升起，古人以星象定农时。 4. 荧惑：火星古称，视运行轨迹而主兵、旱、火灾，诗中借指天象示警。 5. 环堵：语出《礼记·儒行》“环堵之室”，指四面土墙简陋民居，唐时沿用为黎民代称。 6. 诗史：杜甫以时事入诗、以诗补史的创作特点，宋祁《新唐书》首提“诗史”之评。

《火》不是简单的“观火记”，而是“以火为镜”的时政寓言。诗人先写火之久、火之烈，用“经月”“焚昆仑”把空间时间推向极致；再以“旧俗”一句，把天灾拉回人事：百姓信龙，官府信火，结果“惊惶致雷雨”，雨未至而灾更烈，暗示盲目迷信与庸政无异。中段“魑魅泣”“猛虎吼”是浪漫想象，也是现实写照：山火吞噬一切，连神话中的精怪都无路可逃，何况百姓？“腥至焦长蛇”一句最可玩味：腥焦气味似蛇，吼声似虎，火被赋予猛兽形象，反衬人类在灾难前的渺小。诗人至此笔锋一转，直斥“尔宁要谤讟”，把矛头指向执政者：若继续昏庸，火星（荧惑）之罚将降；而“远迁谁扑灭”，则写出火势蔓延的不可控，也隐喻民怨一旦燎原，朝廷将束手无策。结尾回到“江亭”自身，一“流汗”一“如缕”，既是余热未消，也是诗人对国运的余痛未已。通篇以火为线，串起民俗、星象、政论、民生，层层递进，把一场地方山火写成国家危机的缩影，充分体现杜甫“诗史”的宏阔视角与深沉的人文关怀。

诗以“楚山经月火”突兀而起，先声夺人，写出旱火之久、来势之猛。继用“旧俗烧蛟龙”一笔，把民间迷信与天灾并置，暗示人祸亦在其间。中段连用“爆嵌”“崩冻”“腥至焦长蛇”“声吼缠猛虎”等句，听觉、嗅觉、视觉交错，山火似具生命，魑魅、蛟龙、猛虎皆难逃，奇险骇目，形成惊心动魄的灾难画卷。末段转入议论，“尔宁要谤讟，凭此近荧侮”，直斥当政：若继续昏暗失德，必将招致天怒人怨；“远迁谁扑灭，将恐及环堵”，则由山林延及闾里，写出诗人对百姓命运的深切担忧。结尾“流汗卧江亭，更深气如缕”，回到自身，夜热难寐，一缕残烟似诗人未绝的悲吟，收得沉痛而含蓄。全诗以赋为骨，以比兴为肌，杂用神话、民谣、星象、时政，构出一幅“旱—火—政—人”四重悲剧，堪称杜甫晚年“诗史”笔法与浪漫想象融合的奇构。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年间（约767—769），杜甫流寓夔州（今重庆奉节）时。是年夔州及附近楚地久旱不雨，山火绵延月余，赤地千里，州县乏术，百姓恐慌。诗人目击焦土、夜火照天、烟柱亘河之惨状，联想到“烧山驱龙”的旧俗，更忧大火延及人烟，遂以诗记灾，并寓讽时政：长吏昏昧、朝廷失德，致灾异频仍。全诗在写实中杂以神话想象，体现“诗史”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