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芳引

空濛的翠色染透云脚，楚地山远，故人分飞南北。
秀挺的骨相清冷晶莹，似把九秋涧水的一汪深绿尽数淘洗。
当年你侍奉车驾的旧圃，料想不容许用千金轻易换得。
浅笑犹含，欲语未语，只见罗裙如蔓草铺展一幅。
素女情多，阿真娇重，似把空谷一齐唤醒。
调弄野色烟姿，正宜扫却怨蛾，淡扫眉墨。
光风透窗而入，媚香足以倾国。
湘水佩玉生寒，幽梦缭绕小窗，春光已满。

蕙兰芳引：词牌名，双调九十字，上片九句五仄韵，下片九句六仄韵，始见于北宋，梦窗用以咏兰，遂成典范。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四明（今宁波）人，南宋末格律派大家，与周邦彦、姜夔并称“格律三大家”，词风密丽深婉，喜用青、冷、碧、翠等寒色系字，形成“梦窗色”。
光风转蕙：语出《楚辞·招魂》，王逸注“雨止日出而风草木皆有光”，后人用以喻君子遇合或时局清朗。
九畹：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汉人以三十亩为畹，九畹极言其多，后遂为兰圃代称。
湘妃佩：舜帝二妃娥皇、女英投湘水而死，为湘水之神，楚辞常以“捐佩”写离怨，词人借指兰香带怨。

这首词表面咏兰，实则怀人；而怀人之中，又寓含身世漂零、时局日非之感。读时可分三层：一写“见兰”，二写“忆人”，三写“入梦”。
“见兰”层以山色、云气、秋涧作背景，把兰之“秀骨冷盈盈”放在高远处，先立其神。此处“清洗”二字最可玩味：兰之绿非自有，乃借九秋涧水“洗”出，则兰之幽洁与词人心境之澄汰俱见。
“忆人”层用“奉车旧畹”一点，把兰与故人同拉进贵游旧幕，空间由山野折回都城；而“千金轻儥”又言兰品之绝，暗指故人之不可再得。下片“素女”“阿真”是虚拟之神，借神女之“情多”“娇重”，衬出故人之不可方物，亦使幽兰人格化。
“入梦”层以“光风”转暖，似愁绪暂解；但“湘佩寒”一句，用湘妃旧怨把暖意重新拉回清冷，形成情感的小回旋。结句“幽梦小窗春足”最含蓄：兰香透窗，仿佛春意已满，而“幽梦”二字点明此春乃梦中之春，实外则秋也。梦窗词往往以“暖—冷”交替的色温造境，此篇亦以“翠—冷—暖—寒”四次转色，遂成一波三折的内心曲线。学者若能就此“色层”与“情层”双线并读，便得梦窗词金针。

词以空翠染云、楚山辽远开篇，先布一层濛泷青碧之气，衬出“故人南北”之怅惘。继以“秀骨冷盈盈”写兰，用“清洗九秋涧绿”七字，将兰之清寒、涧之澄碧、秋之高洁一并炼入，笔力峭拔。下片转入人物，却用“素女”“阿真”虚笔，使花与人同其幽艳；“唤起空谷”四字，更令静夜山房似闻环佩。过片“弄野色烟姿”一句，以“弄”字点睛，写出兰在风中若有情思；“宜扫怨蛾澹墨”则把兰叶修长之状化为女子淡扫眉痕，幽怨轻颦，与上“浅笑还不语”遥映。末以“光风入户”转暖，似愁绪乍开；“媚香倾国”一顿，复以“湘佩寒”折回清冷，收束于“幽梦小窗春足”，留下一缕不散的芳思。全章炼字精严，色感、体感、嗅觉、听觉交叠，呈现梦窗词“密丽而清峻”的独特风神。

此词调为《蕙兰芳引》，是吴文英晚年客居越中（今浙江绍兴）时所作。梦窗一生辗转幕府，与苏杭、临安、越中一带贵游交往密切，常以香草美人寄身世之感。是岁深秋，故人自北方寄书不至，词人独对山窗幽兰，忆及当日同游禁苑、共赏名花之景，因借兰以怀人，托意深远。词中“奉车旧畹”一句，暗含对临安旧游、贵游幕府生活的追忆；而“楚山迥故人南北”则点出南北暌隔、身世漂零之悲。全篇以兰起兴，以湘灵幽梦作结，皆在宋季士人“香草美人”传统中，寓家国身世之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