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引

沧浪矶头之外，暂泊兰舟，旋即沽来竹叶美酒。 雨歇后溪水涨肥，波心荡漾，沙鸥俯地啄食。 暮烟中传来渔歌欸乃，与摇橹咿轧相和。 本想放舟五湖，又怕西施笑我羞怯。 年少惯经飘零，鬓发未霜，何须轻易拔镊。 江南归雁，捎来鸳鸯信笺，细细展读。 当年盟誓之言，满藏鲛绡香箧。 拨动相思，琴心一寸，三叠回肠。

1. 竹叶：古代美酒名，晋张华《轻薄篇》已有“苍梧竹叶清”之句，唐宋诗词常指好酒。 2. 五湖典故：春秋越国大夫范蠡助勾践复国后，携西施乘舟隐于五湖，后成文人“功成身退”之象征。 3. 鲛绡：出自《博物志》，谓南海鲛人泣而成珠，织绡卖之，其绡轻薄如烟，诗词中多指名贵手帕或信笺。 4. 琴心三叠：即《阳关三叠》，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谱入乐府，反复歌唱以写离情，又称“渭城曲”。 5. 欸乃：本为象声，宋人亦以之称渔歌，柳宗元《渔翁》有“欸乃一声山水绿”。 6. 沧浪：本为汉水支流名，屈原《渔父》有“沧浪之水清兮”，后人以之泛指清澈江水，亦寓隐逸之志。

这首词最动人的地方在“少年心气”。作者面对大好湖光，不是“归隐”而是“想隐又不敢隐”，于是拉出西施作陪衬：怕她笑我胆小。这一笑，把英雄未立、空负年少的尴尬全写活了。上片写景，句句带声：雨后的水声、鸥鸟的啄声、渔歌与橹声，声声都在撩拨“归去”的念头。下片写情，却用否定句：“鬓未霜，底须轻镊”，言外之意是“白发还早，事业未就，哪能就这样归隐？”于是只能把相思寄给琴，把旧信藏进箧。结句“琴心寸寸三叠”，一声三叹，与开篇“沧浪矶外”的水声遥相呼应，暗示：江湖虽美，终是过客；相思难遣，才是常态。读这首词，要学会欣赏“以谑写悲”的手法：表面俏皮，内里苍凉；也要学会从“声景”入手，体会宋词如何把自然声音转化为心理节奏。

起三句点地、点事、点景，舟泊、酒沽、雨歇、溪肥，笔力简劲，便见江南水灵之境。“烟晚欸乃渔歌，和栌声咿轧”一句，视听交融，节奏与橹声同拍，已含“和”字妙用。继而“要泛五湖”，忽作腾跃，却用“只恐西施羞怯”一转，把少年自负、自哂、自怜写得活脱，化典无痕，且添谐趣。下片“年少飘零”直揭身世，承上启下；“鬓未霜，底须轻镊”，以反语见豪气，与上片“羞怯”相映成趣。末四句写归雁传书，盟言满箧，琴心三叠，收束于“相思”，回应“五湖”之想，暗示未能忘情于世。全词清旷中见跌宕，谐谑中含悲凉，以“少年—江湖—相思”三线交织，写出一种“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的特殊心境，在南宋江湖词中别具风调。

此词亦属南宋末无名氏，写于吴中水乡。作者年少曾负远志，奔走江湖，今值漂泊再至沧浪矶畔。雨后溪涨，鸥鸟翔集，渔歌互答，顿生五湖之想；然自揣年犹未老，功业无成，若便学范蠡携美归隐，亦恐昔人西施笑其胆怯。适又得旧侣自江南寄来书信，盟言在箧，琴心难抑，故借《华胥引》调，一写“欲隐不忍、欲进不能”的少年情怀。词中“年少飘零”四字，透露身世；“五湖”“西施”之典，寄慨遥深，皆与时代乱离、士人出处彷徨密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