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
葛胜仲 〔宋代〕
楼子包金照眼新。
香根犹带广陵尘。
翻阶不羡掖垣春。
不分与花为近侍,难甘溱洧赠闲人。
如羞如怨独含颦。
古诗译文
楼子花(牡丹的一种)盛开,金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光彩照人,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新雨的洗礼。它带着香气的根茎,似乎还沾染着广陵(扬州)的尘土。这花在阶前翻舞,美得让人不再羡慕宫廷园林里的春色。我不愿把它当作近侍一样只供在身边赏玩,也难以忍受它像《诗经·溱洧》中提到的芍药那样,被随意赠送给闲游之人。它微微含怒,仿佛带着哀怨,独自皱起眉头。
知识点
1. 词牌《浣溪沙》:唐代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因西施浣纱于若耶溪而得名,故又名《浣溪纱》。双调四十二字,上片三句三平韵,下片三句两平韵。音节明快,句式整齐,婉约与豪放两派词人都喜用。
2. 咏物词的拟人手法:本词是运用拟人手法咏物的典范。词人不仅写花的形(楼子包金)、色(照眼新)、香(香根),更着重写花的“神”与“情”。通过“不羡”、“不分”、“难甘”、“如羞如怨”、“含颦”等一系列表达情感和神态的词语,将牡丹完全人格化,使其成为一个有思想、有情感、有尊严的艺术形象。这种“物我交融”的写法,是宋代咏物词成熟的重要标志。
3. 典故的化用:“溱洧赠闲人”巧妙化用了《诗经·郑风·溱洧》的典故。原典是男女相悦,赠花定情,充满欢乐和浪漫。词人反其意而用之,以“难甘”二字,表达了对这种“随意相赠”行为的拒绝,从而拔高了所咏之物的品格。这体现了宋代词人善于点化典故、推陈出新的创作手法。
古诗注解
- 楼子包金:指一种名为“楼子”的牡丹花,其花瓣层层叠叠,如同楼阁,颜色金黄灿烂。“包金”形容其色泽金黄,光彩夺目。
- 香根:指牡丹的根茎,因牡丹根皮可入药,有香气,故称“香根”。这里也借指花本身。
- 广陵尘:广陵,即今江苏扬州。唐代以来,扬州是牡丹的著名栽培地和观赏地。“广陵尘”意指此花根须还带着扬州故土的尘埃,暗示其名贵出身或移植来历。
- 翻阶:在台阶前翻舞、摇曳。形容花枝在风中或姿态上的动态美。
- 掖垣:唐代称门下省和中书省为“掖垣”,位于皇宫侧院,这里代指皇宫内苑、朝廷的园林春色。
- 不分:一作“不忿”,意为不甘心、不愿意、不服气。
- 近侍:亲近侍奉的人。这里指把花仅仅当作身边亲近的玩物。
- 溱洧赠闲人:典故出自《诗经·郑风·溱洧》,诗中描写青年男女在溱水、洧水之畔游春,相互赠送芍药(古时牡丹与芍药常混称,此处指代花)以结情好。这里反用其意,说难以忍受这高贵的花被当作寻常礼物,随便赠送给闲游之人。
- 含颦:皱着眉头,形容花朵的姿态仿佛带着愁容,赋予其人的情感。
讲解
这首《浣溪沙》是一首借牡丹言志的咏物词。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它:
第一层:观物之形,见其珍贵。 词的上片前两句,描绘了牡丹的形态与来历。“楼子包金”是当时牡丹的名贵品种,花瓣繁复如楼阁,色泽金黄耀眼,一个“新”字写出了花的鲜活与生命力。而“香根犹带广陵尘”,则点明了这株牡丹并非凡品,它来自当时牡丹栽培最负盛名的扬州,根须上似乎还沾染着那里的泥土,这既交代了花的出身名门,也暗示了它可能被移植的命运,为后文的抒情埋下伏笔。
第二层:品物之格,显其高洁。 “翻阶不羡掖垣春”,是说这花在阶前开得如此绚烂,却并不羡慕皇宫内苑的春色。这一对比,写出了牡丹的超凡脱俗,它不屑于依附权贵,自有一番天地和风骨。这是词人对牡丹品格的第一重肯定。
第三层:寄物之情,抒其怀抱。 词的下片是全词情感升华的关键。“不分与花为近侍”,意为不甘心只把如此高贵的花当作身边的侍从(玩物)看待,这表现了词人对花的尊重,也暗示了他不愿屈居人下、只作点缀的志向。“难甘溱洧赠闲人”,则更进一步,说它难以忍受像普通花草那样,被随便赠送给闲游无聊之人。这里既是对《诗经》中浪漫赠花场景的回应,更是对一种世俗行为的拒绝。词人认为,美好的事物应该有更高贵、更相称的归属,不应被亵渎和随意对待。这实际上表达了词人自己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不愿被庸人理解或使用的孤高情怀。
第四层:感物之神,物我交融。 结句“如羞如怨独含颦”,将花人格化,仿佛它因为不被理解、不愿随俗而独自含愁。这个“颦”字,既是花的姿态,也是词人心境的写照。至此,花与人的界限完全消失,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株美丽的牡丹,更是一个有傲骨、有幽怨、孤独而高洁的灵魂。整首词通过层层递进的描写和抒情,完成了从咏物到言志的完美过渡,含蓄深沉,耐人寻味。
古诗赏析
这首词咏物而不滞于物,以拟人化的手法,赋予牡丹以人的情感和品格,写得情韵兼胜,意蕴深长。上片起句“楼子包金照眼新”,以“照眼新”三字,生动描绘出花开时节那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的艳丽景象,极具视觉冲击力。“香根犹带广陵尘”则笔锋一转,由眼前的绚烂联想到花的本源,暗示其名贵血统和漂泊经历,赋予了花一种历史的厚重感。“翻阶不羡掖垣春”,将阶前之花与宫廷之春对比,突显其自足与高洁,不攀附权贵的傲骨。下片则纯以情语出之,“不分与花为近侍,难甘溱洧赠闲人”,直抒胸臆,表达了对这株牡丹的珍视:它不该只被当作近旁的摆设,更不能像凡花俗草一样被轻易赠予闲人。这两句将花的人格尊严推向了极致。结句“如羞如怨独含颦”,总括全篇,以“羞”、“怨”、“颦”三个字,将花的神态与内心世界刻画得入木三分。它仿佛一位深闺中的美人,有着无法言说的幽怨与矜持。全词咏物、写景、抒情、言志完美结合,含蓄蕴藉,余味无穷。
创作背景
葛胜仲生活在两宋之交,其词风清丽婉约。这首《浣溪沙》是一首咏物词,具体创作年代不详。从“广陵尘”这一意象来看,扬州在唐宋时期是牡丹栽培与赏玩的中心,此花很可能是一株从扬州移栽过来的名贵牡丹。诗人面对这株“楼子包金”的牡丹,有感于它的高贵、娇美与孤独,联想到它不凡的出身(广陵)和被人为移植、供人赏玩的境遇。诗人不满足于对花形色的简单描绘,而是深入挖掘花的“情绪”,借花喻人,表达了对高洁品格的坚守,以及对不被俗人理解、不愿随波逐流的心境。词中“如羞如怨”的拟人化描写,既是写花,也是诗人自我心境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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