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引

我出生在浙东，世代务农。
童年丧父，稍长才得与乡里读书人交游。
十八岁那年，被婺州举为贡生。
前后八赴礼部应试，才换得一领青衫。
辗转奔波二十年，官不过县令，又被擢为南阳教授。
绍圣改元那年，我已六十五岁。
秋风忽起，我向官府告老还乡，正合夙愿。
对同僚说：在位无所补益于朝廷，退居仍挂朝士之号。
儿女婚事俱毕，公私无牵无挂。
将买一叶扁舟放浪江湖，以船为家，随波浮沉，誓以此终老，岂非太平盛世之幸民？
因读阮田曹所作《黄鹤引》，爱其词调清高，遂倚声填成一阕，命幼子歌唱，以佐酒觞。

生逢垂拱之年，
不识干戈，免于田陇之苦。
终年与士林书圃为伴，岂非天宠？
才本庸碌，
老去支离，又有何用？
浩然归隐，
似黄鹤乘秋风高翔远引。

尘事如塞翁失马，
浮世似庄生梦蝶。
荡舟遥指烟波，看群山森然起伏。
神闲意定，
回首利锁名缰，此情与谁共语？
且问有几斛春酒，任淋浪倾瓮。

1. 宋代贡举：士子经州郡考试“充贡”后，须赴礼部省试，多次不第者仍可凭年资恩荫入仕，故“八至礼部始得一青衫”为常见现象。
2. 致仕制度：宋承唐制，文官七十致仕，但可自愿提前；致仕后仍享半俸、升转寄禄官阶，故称“退号朝士”。
3. 词牌《黄鹤引》：调见《高丽史·乐志》，双调六十字，上片七句四仄韵，下片同；此词为现存最早之例，后用者寡。
4. 黄鹤意象：源自《楚辞·九章》“黄鹤之一举”，唐宋诗词多借指高蹈远引、超然物外之志。
5. 垂拱之治：宋仁宗嘉祐间，政治宽简，经济繁庶，士人追称“垂拱”，与“干戈”对举，凸显太平背景下的个人选择。

作者把六十五年人生切成三段：童年失怙、科举奔波、仕途浮沉，用极经济的笔墨交代完毕，随即把镜头推向“秋风忽起”的当下。关键在“适所愿也”四字，表明归隐不是被动淘汰，而是主动选择；因此“似黄鹤，秋风相送”便带飞扬之势，与常见的“贬退”“落职”之作情绪迥别。下片连用《淮南子》《庄子》两典，把个人命运上升到哲学层面：既然祸福如梦，利名如缰，不如抽身而出，以酒自适。结尾“此情谁共”一问，表面孤独，实则自傲：能共者唯江上清风与瓮中春酒，正与“黄鹤”意象呼应，完成由“入世”到“出世”的精神升华。全词叙事详明而不板滞，议论深刻而不枯槁，语言带口语化的质朴，却通过“黄鹤”“塞翁”“庄生”等意象群，构成清雅悠远的词境，可谓以文为词、以词述志的成功范例。

上片以叙事为主，却句句含情：从“总角失所天”到“八至礼部”，数字对比写尽科举艰辛；“间关二十年”一收，把半生蹭蹬浓缩五字。下片转入写意，用“垂拱”“不识干戈”点出盛世，却立即以“才初阘茸”“老去支离”自贬，形成强烈反差；一句“浩然归弄”如闸门顿开，顺势化出“黄鹤”意象，秋空远去，把“归隐”写得潇洒无尘。过片“尘事塞翁心，浮世庄生梦”用两典总括人生，祸福、真梦一齐勘破，遂有“漾舟遥指”之旷放。收尾“问几斛，淋浪春瓮”以酒自解，回应序中“侑尊”，既放达又含不尽自嘲。全词语言质朴，典故自然，叙事、抒情、议论交融，于宋代寿词、退休词中别具萧散风神。

词前小序为作者自撰，具载生平：浙东农家子，幼年丧父，十八岁举贡，八上礼部仅得青衫；历官县令、州学教授，至绍圣元年（1094）六十五岁，秋风起时主动致仕。其时婚嫁俱毕、官债了却，遂买舟放浪，自称“太平幸民”。读友人阮田曹《黄鹤引》曲，爱其调高，因倚声自填一阕，命稚子歌以侑酒。全篇可视作作者退休宣言：以“黄鹤”自况，乘秋风而远引，告别利名，归隐烟波，既总结一生沉浮，亦寄托江湖余生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