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遍歌头

雪后初晴，轻尘收敛，和煦的春风刚刚吹绿柳条。春寒尚浅，正值正月十五前后。处处是彩灯堆叠的鳌山，金饰的马络头、华贵的车驾，游人们把蓬莱仙境般的灯市都已赏遍。临近黄昏时分，面对双龙阙门之前，皎洁的月光与华美的灯火交相辉映，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彩凤低垂，似在口衔天语，传达着皇帝的宣诏与传呼。飞车直上层霄，与君共举霞觞，频频畅饮。更鼓将阑，正要回车转路，远远望见车佩珊珊，纱笼灯火布满香街。遥指凤楼，相将携手，醉中归去。

1. 词调《换遍歌头》为北宋新声，教坊所制，专用于元宵应制，音节和婉，句式多长短错落，宜用富丽字面。 2. 宋代元宵灯市，自太祖乾德五年起，开封府例放灯三夜，后增为五夜，十四日至十八日，金吾弛禁，百官赐酺，称为“上元五夜灯”。 3. “鳌山”灯景，以竹木为骨架，蒙彩绢，叠成山形，上置万盏灯烛，中藏机关，可喷烟火、转人物，至明代犹沿用。 4. “双龙阙”指宣德门左右两阙，高数十丈，上覆琉璃瓦，元宵夜立金鸡竿、缚彩索，皇帝于楼上观灯，称为“临轩”。 5. 北宋驸马都尉例兼禁军职，元宵夜得奉诏入宫侍宴，词中“霞觞”即皇家御酒，以金卮盛之，赐近臣饮，称“酺宴”。 6. “彩凤衔诏”乃仪仗灯彩之一，以竹篾扎凤形，口衔黄纸诏书，内燃蜡烛，由太监擎行，口喊“传宣”，示天子恩泽。 7. 王诜兼擅书画，词中光影描写受其水墨渲染影响，如“皓月华灯射，变清书”，以光破夜，与山水画“留白”同理。 8. 词末“相将醉归去”，用“相将”口语，显北宋贵戚生活气息，与柳永“才子佳人”俗词同调，却仍保持应制之庄雅，可见宋人雅俗并蓄。

这首《换遍歌头》是北宋贵族元宵夜的“现场报道”。读词时，不妨把自己当成王诜的随从：雪刚停，尘不起，春风像邮差把柳条吹绿，我们跟着驸马爷出门。街上最抢眼的是“鳌山”，它不是真山，是一座用几万盏灯堆成的巨型灯山，像海上仙山突然搬到汴京。贵族们骑着金络头的马，坐着华丽马车，在灯海里“打卡”，把“蓬壶”逛个遍。黄昏一到，剧情升级：皇帝派人传话，召王诜进宫。宫门前，月光和灯火把黑夜照成白昼，一只巨大的“彩凤”灯低垂着，嘴里衔着黄纸诏书，太监一路喊“传宣”，这就是“彩凤低衔天语”。进宫后，飞杯走斝，霞光映在酒里，君臣一口气喝到天将亮。出宫时，远远听见自家车队的玉佩叮当作响，纱灯照得满街生香，王诜一指凤楼——“咱

词以“雪霁”二字领起，先布清冷澄澈之景，为下文灯月交辉预留光影空间。“好风初报柳”，一“报”字将春风写得如信使般殷勤，暗点时令，亦含喜气。继而“春寒浅，当三五”，以“浅”“当”二字轻挑，节物、人情俱在个中。“是处鳌山耸”以下，写灯市之盛，却用“金羁宝乘”侧写游人身份，以“蓬壶”仙喻暗示如梦似幻，笔致华贵而不俗。过片“向黄昏时候”一顿，时光推移，场景由市井转入宫前。“皓月华灯射，变清书”，月与灯互映，竟使夜色化为白昼，造语奇警，光感扑面。“彩凤低衔天语”一句，将皇家仪制写得旖旎神奇，凤灯、诏书、传呼，叠合为一，想象瑰丽。以下“飞上层霄”，空间陡转，由地而天，暗寓被召禁中；“共陪霞觞频举”，写出君臣同醉之乐。末段“更渐阑”以下，鼓声将歇，宴罢归来，却用“遥拥车佩珊珊”远景，香衢、纱灯、凤楼，层层推远，收得雍容不迫。全词以“光”为骨：雪光、灯光、月光、霞光，交织成一幅元宵夜宴图；以“归”为眼：由出游而召归，终以醉归，结构圆融。语言在典雅与绚烂之间，既见贵戚雍容，亦具北宋盛世气象。

此词作于北宋元祐年间。王诜为驸马都尉，尚英宗女魏国大长公主，居京师元宵灯市之侧。是岁元宵，徽宗尚未即位，哲宗初亲政，汴京依旧例放灯五夜，金吾弛禁，贵族与士女倾城出游。王诜以贵戚之尊，奉诏与内侍同作灯夕应制之词，遂有此篇。词中“彩凤低衔天语”“承宣诏传呼”，皆纪实之笔，写皇帝遣中使传宣，召近臣入宫赐酒，与宴睿思殿，飞盏霞觞，夜分方归。其“双龙阙”“凤楼”皆指大内建筑；而“鳌山”“金羁宝乘”则写市井之盛。全篇以“游—召—归”为线索，上片写市井游观，下片写禁中召宴，末以“相将醉归去”收束，既颂圣恩，亦见贵戚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