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犯

娇小娉婷的梅花，如清铅素粉点缀，蜂黄的花蕊暗暗偷晕霞光。
翠羽般的花翘斜倚在鬓边。
昨夜寒冷的中庭，月光下我与她相认。
睡梦正浓，却被凄苦的风声紧逼惊醒，醒来心绪仍未安稳。
清晨送晓色，一壶葱茜新茶，才知昨夜“花梦”果然应验。
湘水女神化作此幽芳，凌波微步，古岸云沙留下千古遗恨。
临近石阶的疏影，寒香纷乱，冻梅深藏风韵。
熏炉旁，我移枕近火，却又见她——玉人垂着青绀的鬓发。
料想唤她共赏，清华池馆，须把玉台之杯满满斟饮。

1. 《花犯》为词调名，属双调，九十字，前后段各八句，五仄韵，创自周邦彦，咏梅之正体。
2.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南宋后期婉约大家，与周邦彦、辛弃疾并称“宋词三变”。其词以密丽深婉、意象跳跃著称，喜用代字、典故，形成“梦窗体”。
3. “孀娥”即嫦娥，出自《淮南子》“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
4. “寿阳妆”亦梅花典故，见《太平御览》引《金陵志》，南朝宋寿阳公主额上落梅成妆，后人称“梅花妆”。
5. “玉龙”在诗词中可指笛（玉笛）、剑或梅枝，唐人有“玉龙无耳寒”句，宋人沿用，多带双关。
6. 词中“行云梦中”化用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但改“琼娘”为梅花仙子，体现词人创用典故的灵活性。

这首《花犯》表面咏梅，实则借梅自咏。上片以“影”字为眼：溪影、镜影、灯影、雪影，层层投影，皆写梅之孤清，亦写人之孤清。“孀娥”与“孤照”把月、灯、梅、人四者合为一体，形成“冷世界”。“古苔泪锁”是视觉与触觉的通感，苔点如泪，霜点如泪，白发亦如泪，一“锁”字见压抑。下片转入梦境，以“行云”引出“琼娘”，把梅花写成冰肌玉骨的仙子，实现“物—人—神”三级跳。“残醉醒”三句写声、温、光之微变，暗逗“年事惊换”。“但恐舞”二句用“蝶”与“龙”两个相反意象：蝶轻龙重，蝶幻龙真，一并归于“杳”，象征一切美好终归寂灭。全词没有一句直接抒愤，而愤郁自见；没有一字明言亡国，而黍离之悲潜藏，正是“梦窗体”以密丽见沉痛的代表。

起句“小娉婷”三字，化厚重为轻灵，直把梅花写成娇小女子。“清铅素靥”与“蜂黄暗偷晕”一白一黄，设色淡雅，却见匠心。“翠翘欹鬓”句以花为人，以人为花，混融无迹。“昨夜冷中庭”点明时间、环境，“月下

此词约作于吴文英中年漫游苏杭之际。南宋后期，士人多寄情湖山，以避尘嚣。词人夜宿水亭，见庭梅初放，梦回湘灵，遂以“梦窗”特有之跳跃笔法，把湘妃、玉人、梅花三者合为一炉，借“梦”与“花”之恍惚，寄托对美之永恒追求与对身世飘零的隐痛。词中“遗恨”“憔悴”皆透出一种时代没落、个人沉沦的复合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