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提刑度支王店鸡诗
文同 〔宋朝〕
王店有邮吏,养鸡殊可笑。
昂然处高襟,不肯以时嘂。
官有宿此者,西征待初晓。
鸡竟不一鸣,问吏吏已告。
云此最荒绝,左右悉蓬蓼。
狐狸占为宅,恣横不可道。
前此三四鸡,一一遭其暴。
寻声即知处,尽获爪牙吊。
自后始得此,其若有人教。
东方或未明,群丑尚腾趠。
此鸡但钳结,直伺太阳耀。
虽然谓失旦,似得保身要。
官曰此何用,不然则宜糶。
不见不鸣雁,先死盖自召。
天下已明白,岂假更喧闹。
徒尔费稻梁,曾莫知所报。
吏云官言是,且愿勿嘲诮。
知是本在人,此物何足校。
古诗译文
王店的驿站里有位小吏,养了一只鸡真是可笑。
它高昂着头呆在高高的木桩上,不肯按时啼叫。
有官员要在这里住宿过夜,准备西行等待天晓。
这只鸡竟然一声也不叫,问那小吏,小吏才把事情相告。
他说这里最是荒凉偏僻,周围长满了蓬草和蓼草。
狐狸把这里当作巢穴,肆意横行简直无法言表。
此前这里养过三四只鸡,一只只都遭到了它们的残暴。
狐狸循着鸡叫声就知道鸡在何处,最终全部被它们捕获吃掉。
自从那以后才得到了这只鸡,它就像有人教过一样巧妙。
东方天色还没发亮的时候,各种丑类(指狐狸等)还在跳跃奔跑。
这只鸡只是把嘴紧紧闭上,一直等到太阳高照。
虽然说它错过了报晓的时辰,却好像得到了保全自身的要领。
官员说这有什么用处呢,不然的话就应该把它卖掉。
难道没看见那不会鸣叫的大雁吗?它的先死正是由于不鸣叫而自我招致(此处反用其意,一说雁因能鸣而免祸,此处意蕴需结合赏析理解,直译为:不见那不会鸣叫的雁,它的先死是由于自我招致)。
天下已经一片光明,哪里还需要再喧闹。
白白地耗费粮食,竟然不知道报晓回报。
小吏说官员说得对,并且希望不要嘲笑讥讽。
要知道这根本在于人自身,这样的事物哪里值得计较。
知识点
1. 作者文同:字与可,号笑笑居士、笑笑先生,人称石室先生。北宋著名画家、诗人。他善画竹,开创了“湖州竹派”,“胸有成竹”这个成语就是出自他画竹的故事。他与苏轼是表兄弟,交情深厚,常有诗词唱和。
2. 和诗:这是中国古代文人之间一种常见的诗歌创作形式。指依照他人诗词的题材、体裁或韵脚创作诗词,以作为回应。题目中的“和”字即表明这是一首和作。本诗是和“提刑度支”所作的王店鸡诗。
3. 寓言诗:一种具有寓言性质的诗歌。它往往通过一个简单的故事或对某个物象(如本诗中的鸡)的描述,来寄托某种道理、教训或哲理。本诗通过对王店鸡“不以时鸣”的描述和讨论,寄寓了关于处世、保身、有用无用之辨的深刻思考。
4. 典故“不鸣雁”:出自《庄子·山木》篇。故事说,庄子在山中见大树因“不材”而免于被伐,出了山,到老朋友家,朋友让童仆杀雁款待他。童仆问:“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说:“杀不能鸣者。”这个典故常被用来阐述“材与不材”、“有用与无用”在复杂环境中的相对性和处境,本诗中官员引用此典,意在说明有时“不鸣”(无用)也未必能自保,以质疑此鸡的生存逻辑。
5. 宋代哲理诗:以诗歌的形式来阐述哲理、表达对宇宙、社会、人生思考的诗歌流派,在宋代尤为兴盛。特点是“以议论为诗”,常在写景、咏物、叙事中融入深刻的理趣,代表人物有苏轼、王安石、朱熹等。文同这首诗也是宋代哲理诗的一个生动体现。
古诗注解
- 邮吏:古代掌管驿站的小官。
- 高襟:指高处,可能指鸡栖息的木桩或高处。
- 以时嘂:按时鸣叫。“嘂”同“叫”。
- 蓬蓼:两种野草,泛指荒草。蓬,蓬草;蓼,蓼草,生于水边或湿地。
- 恣横:放肆横行,凶暴蛮横。
- 爪牙吊:指狐狸捕获猎物的利爪和牙齿,这里代指被狐狸捕杀。
- 钳结:紧闭(嘴巴)。钳,夹住,紧闭;结,收敛,闭合。
- 腾趠(chuō):跳跃,奔腾,这里形容狐狸等野兽的活跃状态。趠,同“踔”,跳跃。
- 失旦:指鸡错过报晓的时辰。
- 保身要:保全自身的要领、关键方法。
- 宜糶(tiào):应该卖掉。糶,卖粮食,这里引申为卖。
- 不鸣雁:典出《庄子·山木》:弟子问庄子,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将何处?此处文同似反用其意或另有寄托,可能指不能鸣叫(或不能发挥作用)的雁反而遭祸。
- 稻梁:稻谷和高粱,这里泛指喂鸡的粮食。
- 校:计较,比较。
讲解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宋代文同的一首哲理诗《和提刑度支王店鸡诗》。
首先,我们看看这首诗讲了一个什么故事。诗人途径一个叫“王店”的驿站,发现那里养了一只奇怪的鸡。它不在该打鸣的黎明前啼叫,非要等到太阳出来才叫。官员问驿站小吏为什么,小吏讲述了原因:这个地方太荒凉,狐狸横行,以前养的鸡就是因为黎明前打鸣,被狐狸循声找来吃掉了。这只鸡学乖了,为了避免杀身之祸,只能忍着不叫,等到天亮、狐狸走了才敢出声。这是一种为了保命而采取的无奈策略。
接着,官员和小吏就针对这只鸡的行为展开了讨论。官员的看法很直接:它不履行报晓的职责,白吃粮食,有什么用?还不如卖掉。他还引用了“不鸣雁”的典故,意思是,你看那只不会叫的雁,不也第一个被杀了吗?在官员看来,沉默和不作为并不一定能带来安全,反而可能招致灾祸。小吏听了之后,觉得官员说得对,但他最后总结了一句很关键的话:“知是本在人,此物何足校。”
这句话就点明了这首诗的主旨。意思是说,鸡毕竟是禽兽,它的行为是出于本能的、无奈的自我保护,我们没必要过分去评判它是对是错。真正需要思考的,是我们“人”自己。在复杂甚至危险的环境中,一个人应该如何自处?是像前几只鸡一样,恪尽职守、不顾危险地按时啼叫,最终牺牲?还是像这只鸡一样,为了保全自身,选择沉默隐忍,等待安全的时机再发出声音?到底哪种做法才是对的?哪种是真正有价值的?
这首诗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它只是通过一个有趣的故事,把这样一个深刻的“生存悖论”摆在我们面前。它引导我们去思考“有用与无用”、“坚持原则与灵活变通”、“个人价值与生存智慧”之间的复杂关系。这就像我们生活中也会遇到的难题:面对不公,是勇敢发声可能受伤,还是保持沉默以求安稳?
所以,学习这首诗,我们不仅要读懂故事,更要领会故事背后的哲思。文同通过一只小小的驿站之鸡,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思考人生处世哲学的大门,这正是宋代哲理诗的魅力所在。
古诗赏析
这首《和提刑度支王店鸡诗》是一首充满理趣的寓言式五言古诗。全诗以叙事起,通过官员与驿站小吏的问答,层层推进,讲述了一只“不鸣之鸡”的生存智慧,并由此引发深刻的议论。
诗的前半部分,诗人先以“可笑”二字引出王店之鸡“不肯以时嘂”的反常现象。接着通过小吏的叙述,揭示了这一现象背后的残酷现实:此地荒绝,狐狸横行,此前数鸡皆因按时啼叫而被循声捕杀。至此,读者方恍然大悟,此鸡“钳结待日”的行为,非是懒惰失职,实为“似得保身要”的无奈之举。这一段叙述曲折生动,因果分明,充满了故事性。
诗的后半部分是官员与小吏的对话,也是全诗主旨所在。官员首先对此鸡“不鸣”的价值提出质疑,认为它“徒尔费稻梁”,甚至援引“不鸣雁”的典故,指出无用可能招致灾祸(此处“不鸣雁”的典故用法灵活,意在强调处世的两难)。这代表了世俗功利的观点,认为万物皆应尽其用。然而,结合前文此鸡的生存背景,我们又能感受到另一种智慧:在险恶的环境中,保持沉默、等待时机,并非完全是消极的“无用”,而是一种迫不得已的生存策略。小吏最后的回答“知是本在人,此物何足校”,将诗意升华——鸡的行为毕竟出于本能,其是非对错难以简单定论,真正值得玩味的,是人的处世哲学,是人在复杂环境中的选择与思考。
整首诗借物抒怀,以小见大。表面上写一只奇特的鸡,实则探讨了“有用”与“无用”、“进”与“退”、“鸣”与“不鸣”之间的辩证关系。诗中既有对弱小者为了保全自身而采取的无奈之举的同情,也暗含了对当时社会环境或许充满险恶的隐喻。语言质朴,叙事清晰,议论精警,理趣盎然,展现了文同作为一位兼具诗画才能的文人,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深刻的哲理思辨。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文同所作的《和提刑度支王店鸡诗》。提刑度支是官职名,可能是诗人的一位同僚或友人。文同与其友人经过或听闻王店驿站的一件奇事:驿站养的一只鸡因害怕被狐狸捕食,而不敢在黎明前黑暗时啼叫,只待太阳升起、危险过后才肯发声。友人可能以此事为题作诗,文同便和了这首诗。诗中通过驿站小吏与官员的对话,讨论了这只鸡看似“失职”却深谙“保身之道”的行为,并由此引发了关于处世哲学、才能与生存的深层思考。宋代文人常于日常事物中寄寓哲理,此诗即为典型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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