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圣俞咏昌言五物·淡树石屏
司马光 〔宋朝〕
昔行巩洛间,马瘦天复阴。
寒烟淡不收,一拂横长林。
当时无画工,负此清赏心。
今朝石上迹,历历皆可寻。
轻素已纷泊,老榦仍萧森。
坐令高兴还,野气生衣襟。
丹青不耐久,风日易消侵。
何如造化真,更彼岁月沈。
昌言家素贫,购此糜百金。
请镌好事名,千古无销沈。
古诗译文
从前我行走在巩县与洛阳之间,马匹瘦弱,天色又阴沉。寒烟淡淡地弥漫不散,仿佛一面横亘在长林之间的轻纱。当时没有画工能将此景描绘下来,辜负了这般清幽的观赏之心。如今石上留下的痕迹,历历在目,皆可追寻。轻淡的素色已经飘散零落,古老的树干依然萧索森然。坐在这里令我心怀畅意,野外的气息沾染上衣襟。丹青绘画经不起时间的侵蚀,风日容易使其消损侵蚀。哪里比得上造化自然的真实,更能经受岁月的沉淀。昌言家中素来贫寒,却购买此石耗费百金。请镌刻上好此事之名,使其千古不沉没消亡。
知识点
一、唱和诗:司马光此诗为和梅尧臣之作,宋代文人常以同题唱和表达交谊与共赏,此诗题中“和圣俞”即指此。和诗既需呼应原题,又可自由发挥,此诗即从石屏生发新意。
二、石屏文化:宋代士大夫好蓄奇石,石上天然纹理被视为山水画境,称“石屏”或“石画”。此诗所咏“淡树石屏”即此类,反映了宋人“以石为画”、崇尚自然天趣的审美观。
三、丹青与造化:诗中“丹青不耐久,风日易消侵”与“何如造化真”对比,涉及中国艺术史中“人工”与“自然”关系的讨论,类似观念亦见于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等句,体现了宋人对“天工”的推崇。
四、用字古雅:“老榦”“萧森”“轻素”“纷泊”等词,均具古意,尤以“榦”为“干”之古字,可见司马光诗文尚古之风。
五、典故化用:“清赏心”暗含南朝谢朓“清赏”之趣,“好事名”则呼应汉代“好事者”之称,均体现宋诗以学问为诗的倾向。
古诗注解
- 巩洛:指巩县和洛阳一带,今河南境内,古时常并称。
- 寒烟:寒冷时节的烟雾,此处指秋冬季的薄雾。
- 画工:以绘画为业的工匠或画师。
- 清赏心:清雅高洁的赏玩兴致。
- 石上迹:指石屏上的纹理或图画般的痕迹。
- 轻素:轻薄的白色丝绢,此处比喻石上淡雅的纹理或画意。
- 老榦:老树干,“榦”同“干”。
- 萧森:形容草木凋零、气象萧瑟的样子。
- 丹青:绘画颜料,代指绘画艺术或画作。
- 造化:指自然界的创造化育,即大自然本身。
- 岁月沈:“沈”通“沉”,意为岁月长久地积淀。
- 昌言:指司马光的朋友,姓张,名昌言,生平不详。
- 糜:耗费、花费。
- 好事名:指喜好此事的名声,或指镌刻记事的题名。
- 销沈:同“销沉”,消失沉没。
讲解
这首诗是司马光对友人张昌言所藏“淡树石屏”的题咏之作。全诗围绕一块天然石屏展开,却写出了三层深意:其一,是对自然景色的追忆与再现。诗人早年行经巩洛,见寒烟长林之美,憾无画工留影;而今石上纹理竟重现当时景致,令他惊喜不已,这既是对石屏艺术价值的肯定,也暗含“造化胜于人工”的感慨。其二,是对时间与永恒的思考。丹青易朽,风日易侵,而天然之石却能历经岁月而不销沉,诗人借此表达了对自然永恒性的赞美,也暗示了艺术追求中“返璞归真”的取向。其三,是对友人雅好的称颂。昌言家贫却以百金购石,并欲镌名传世,这种对美的执着与对文化传承的重视,令诗人深感钦佩。全诗以叙事起,以抒情承,以议论转,以赞颂结,结构严谨,语淡味浓。尤其“坐令高兴还,野气生衣襟”一句,将观石时的精神共鸣与身心感受写得生动传神,堪称全诗诗眼。司马光虽以史学著称,但其诗歌创作亦具宋诗理性与情韵兼具的特点,此诗便是明证。
古诗赏析
此诗以“石屏”为线索,展开今昔对比与艺术哲思。开篇回忆昔日行旅所见自然寒烟长林之景,以“马瘦天复阴”烘托低沉氛围,却以“寒烟淡不收,一拂横长林”勾勒出淡远空灵的意境。后转回当下,见石上纹理“历历皆可寻”,恍如昔日景象再现,遂生“坐令高兴还”的共鸣。诗中将“丹青”与“造化”对比,指出人工绘画易被风日侵蚀,而自然之石却能历经岁月“不销沈”,深寓对天然之美的推崇。末二句以昌言贫而购石、镌名传世作结,既赞其雅好之笃,也暗含对文化传承的期许。全诗语言平实,但意象鲜明,由景入理,层层递进,兼具叙事、抒情与哲理,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理趣盎然的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诗为司马光应和友人梅尧臣(字圣俞)《咏昌言五物》组诗之作。昌言(张昌言)家藏有淡树石屏,即一块带有天然树木纹理的石板,被视为珍品。司马光借观此石,联想到自己早年行经巩洛时所见自然山林寒烟之景,感叹当时无画工记录,而今却在石上见到相似景致,遂作此诗。诗中既有对自然造化之美的赞叹,也流露出对丹青艺术易逝的感慨,以及对友人珍藏此石、镌名传世的赞赏。宋代文人雅士好蓄奇石,此诗正是当时士大夫审美情趣与友朋唱和文化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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