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素上人草书歌

衡阳附近两座山峡直插云天，青色崖壁高峻陡立足有万余仞。 这山水的灵秀人人称赏，而草书之奇却独推怀素一人。 怀素身高只有五尺四寸，口嚼热汤、口诵密咒，气势令人敬畏。 铜水瓶与锡杖闲倚庭院，斑竹笔管秋毫挥洒，逸趣横生。 有时写白粉壁，有时挥彩笺，蒲葵叶与绢素相映鲜明。 忽而笔势如风驰电掣，又似飞花飘洒、碎雪纷飞。 像寒猿饮水撼动枯藤，似壮士拔山伸出坚铁。 君不见昔日张芝号称独绝，君不见近日张旭又号“老颠”。 两位前贤绝技为人珍惜，怀素继承他们的真迹。 笔势峥嵘仿佛海上奇峰突起，字形突兀又如湖畔巨石嶙峋。 一纵一横，一欹一倾，变化无端。 面对江流不羡飞帆之势，下笔却似骤雨击篷之声。 我任此州牧幸得与上人相识，又亲见其草书多具慧力。 怀素啊怀素，难以再得，展卷临池，惟增相思。

1. 怀素：唐代僧人，草书大家，与张旭并称“颠张醉素”。 2. 张芝：东汉书法家，被尊为“草圣”，创今草。 3. 张旭：盛唐书法家，好酒，每大醉后呼叫狂走，下笔如神，号“张颠”。 4. 歌行体：七言古诗的一种，句式灵活，可转韵，宜于叙事抒情。 5. 飞白：书法枯笔效果，笔道中有丝丝白痕，如“飞花散雪”。 6. 锡杖：梵文khakkhara，僧侣行脚所持，杖头有环，振之作响。 7. 蒲葵：棕榈科常绿植物，叶大可代纸，唐代民间常用。 8. 秋毫：秋季兔毫最健，制笔最佳，故以“秋毫”泛指上等毛笔。 9. 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尺，汉制七尺，诗中极言其高。 10. 咏书诗：以书法活动为题材，描写书家、笔势、书境的诗歌，唐代开始大量出现。

这首诗是唐代“咏书诗”的代表作之一，核心不在写山写水，而在借自然壮势烘托草书的“奇”。诗人先用“插天峻”“万馀仞”把读者拉进一个高耸、紧张的空间，再让怀素出场，使矮小身材与巨大气势形成反差，从而突出“人不可貌相，书不可尺量”。 中段是全文最华彩的“镜头”：粉壁、彩笺、蒲葵、绢素，四种材料依次闪现，接着“风驰电掣”一转，笔速陡然加快，随后“飞花散雪”是视觉，“寒猿饮水”是柔劲，“壮士拔山”是刚劲，四组比喻像电影蒙太奇，把动态书法定格成一连串视觉画面。 诗的后半部分看似“跑题”去写张芝、张旭，其实是为怀素“背书”：前有张芝“独贤”，后有张旭“老颠”，怀素兼得两家之长，于是“真迹”二字分量极重，暗示自己亲眼所见非赝品，也抬高地方官“牧此州”的文化品位。 结尾“怀素不可得”一句，把前面所有雄奇归于“相思”，情绪瞬间收拢，仿佛盛宴散场，只剩卷轴在案，雨声在耳。整首诗因此完成由景—事—人—情的完整闭环，既是一篇书法现场直播，也是一幅中唐文人慕艺、地方官员附风雅的真实写照。

全诗可分四层：首四句以衡阳雄峻山势引出“灵秀”，为怀素草书铺垫“地杰人灵”之势；中十六句正面写书写场景与笔势，连用“风驰电掣”“飞花散雪”“寒猿饮水”“壮士拔山”四组比喻，动静交错，刚柔互映，将视觉、听觉、触觉一并调动，使读者如临现场；再六句借张芝、张旭作历史对照，确立怀素“传之得真迹”的正宗地位；末四句转入个人情感，“我牧此州”把地方官身份与粉丝心态合而为一，收束于“开卷临池转相忆”，留下无尽神往。 艺术上，此诗采用七言歌行体，句式长短错落，韵脚灵活，恰如草书“一纵一横，一欹一倾”的韵律；大量动词“掣”“撼”“拔”“伸”等，使笔势拟人化，形成“以诗写书，以书入诗”的独特美感。同时，诗中对怀素身形、道具、书写材料的细节描写，为后世研究唐代僧人生活与书法工具提供了珍贵现场记录。

此诗作者失名，据诗内“我牧此州”可知为衡州或潭州地方长官，与怀素有直接交往。 怀素（737—799）为唐代著名草书僧，零陵（今湖南永州）人，常活动于衡阳、长沙、潭州一带。大历十才子前后，湖南地区文人慕其书艺，竞相赋诗赞美，形成“怀素热”。本诗即作于大历、贞元之际，作者于任所宴请怀素，亲见其当众挥毫，震叹之余，遂成长歌。诗中以“怀素身长五尺四”等近距离细节，可知为当场纪实之作，属早期“咏书诗”与“赞僧诗”的合流，也是湖南地方官样文章与文人雅集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