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钱学士呈邵兴宗
司马光 〔宋朝〕
霜露苍苍宰树高,累茵列鼎重鸿毛。
蒹葭自幸犹依玉,髋髀何能学奏刀。
才薄无由裨覆焘,命奇不得报劬劳。
平生念此心先乱,蓼蓼难分莪与蒿。
古诗译文
霜露苍苍,墓地上的树木高高耸立,积累的垫褥与陈列的鼎器,竟比鸿毛还要轻微。
芦苇有幸还能依傍在美玉之侧,粗笨的髋骨与股骨,又怎能学得运刀之法?
才学浅薄,无由报答上天的覆育之恩,命运多舛,无法回报父母的辛劳养育。
平生每念及此,心中便先自纷乱,满眼繁茂的植物,竟分不清哪是莪蒿哪是艾蒿。
知识点
1. 宰树:古代墓地植树称“宰树”,源自“冢宰”之职,后成为墓树的代称,常与怀亲、思旧之情相联系。
2. 累茵列鼎:出自《论语·季氏》“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茵鼎代表富贵生活,诗中反用其意,谓富贵轻如鸿毛。
3. 蒹葭依玉:化用《诗经·秦风·蒹葭》之典,又以“玉”喻贤德之人,表达对友人提携的感恩与自谦。
4. 奏刀:出自《庄子·养生主》“庖丁为文惠君解牛……奏刀騞然”,后世以“奏刀”喻施展才能,诗中用“何能学奏刀”自谦才拙。
5. 覆焘:语出《礼记·中庸》“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指天地覆育万物之恩,诗中喻指君恩或长辈恩德。
6. 莪与蒿:《诗经·小雅·蓼莪》有“蓼蓼者莪,匪莪伊蒿”之句,诗人以莪蒿喻贤才,蒿喻庸才,表达贤愚难辨的困惑与悲慨。
7. 和诗:古代文人交往的重要形式,依照原诗题材、韵脚或意境作诗相答,本诗为和钱学士之作,兼具呈人之用。
古诗注解
- 宰树:坟墓上的树木。宰,冢宰,指坟墓。
- 累茵列鼎:累茵,多层垫褥;列鼎,陈列鼎器。指十分优裕的贵族生活。
- 鸿毛:大雁的羽毛,比喻极轻微的事物。
- 蒹葭:芦苇。常用以比喻微贱之人或普通人才。
- 依玉:依傍美玉。比喻亲附贤德之人或处于美好环境中。
- 髋髀:髋骨与股骨,指粗大笨重之物,诗中自喻才能粗劣。
- 奏刀:运刀,指施展才技。语出《庄子·养生主》“庖丁为文惠君解牛……奏刀騞然”。
- 覆焘:覆盖与庇护,特指上天覆育万物之恩,亦喻皇恩或长辈恩德。
- 命奇:命运不顺,机遇不好。奇(jī),命运坎坷。
- 劬劳:辛勤劳苦,特指父母养育子女的辛劳。
- 蓼蓼:草木茂盛的样子。
- 莪与蒿:莪蒿和艾蒿。莪蒿茎抱根而生,古人常以喻贤才;蒿即艾蒿,泛指野草。二者相似难辨,诗中喻贤愚难分。
讲解
司马光此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人述怀之作,全诗紧紧围绕“感恩”与“自愧”两大主题展开。首联由眼前墓树起笔,引出对先人的追思,随即以“重鸿毛”三字点明自己看轻物质享乐、看重恩义与责任的价值取向。颔联连用蒹葭、髋髀两个比喻,谦称自己才疏学浅,幸得友人提携,却无力施展抱负。颈联进一步将这种愧疚感升华,上句言报国无门,下句言孝亲无日,家国情怀交织,令人动容。尾联以“心先乱”直抒胸臆,又借“莪与蒿”难分这一自然景象,暗喻朝中贤愚不辨、是非混淆的现状,与首句“宰树”形成时空呼应,使全诗浑然一体。
从艺术手法上看,诗中用典贴切自然,不露斧凿之痕;情感层层递进,由外景到内省,由个人际遇到处世困境,格局由小渐大。语言虽平实,却蕴含深厚的情感与哲思,充分体现了宋代诗歌“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同时又保留着唐诗的含蓄与韵味。此诗不仅是司马光个人心境的真实写照,也可视为宋代士大夫阶层普遍心态的一个缩影,兼具文学价值与历史认识价值。
古诗赏析
此诗情感深沉,用典精妙,体现了司马光一贯的谦逊诚笃与忧世情怀。首联以“霜露苍苍”起兴,营造出肃杀凄清的氛围,“宰树高”暗含对逝去先人的追思。“累茵列鼎重鸿毛”一语惊人,极言物质享受之轻,反衬出精神与恩义之重,为全诗奠定了感恩与自省的基调。
颔联巧用比兴,“蒹葭自幸犹依玉”自比微贱的芦苇,却能依傍美玉,既是对友人提携的感激,也是谦辞;“髋髀何能学奏刀”则化用庖丁解牛典故,自嘲才具粗笨,难当大任。颈联直抒胸臆,“才薄无由裨覆焘”感戴君恩或天恩,“命奇不得报劬劳”悲叹命运不济,难报父母深恩,将个人际遇与伦理情感交织,读来令人动容。
尾联“平生念此心先乱,蓼蓼难分莪与蒿”以眼前繁茂草木作结,既呼应首句“宰树”,又隐喻贤愚混杂、是非难辨的现实困境。诗人内心之“乱”,实为对国家命运与个人前途的双重忧虑。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情感真挚而格调高雅,是宋诗中以情动人的佳作。
创作背景
本诗为司马光与钱学士(钱公辅)唱和之作,同时呈给邵兴宗(邵亢)。邵兴宗与钱学士均为司马光同僚好友。时司马光在朝中担任谏官,因直言敢谏而屡遭外放,仕途颇多坎坷。诗中流露出对自身才能不足的自谦,以及对朝廷恩遇与父母养育之恩无以为报的深切愧疚。大约作于宋英宗治平年间至神宗熙宁初年,司马光因反对新法而自请外任之际。诗人借和诗之机,向友人坦陈心迹,抒发怀才不遇、报恩无门的苦闷,同时也暗含对当时朝政贤愚莫辨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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