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裴仆射相公假山十一韵
韩愈 〔唐朝〕
公乎真爱山,看山旦连夕。
犹嫌山在眼,不得着脚历。
枉语山中人,匄我涧侧石。
有来应公须,归必载金帛。
当轩乍骈罗,随势忽开坼。
有洞若神剜,有岩类天划。
终朝岩洞间,歌鼓燕宾戚。
孰谓衡霍期,近在王侯宅。
傅氏筑已卑,磻溪钓何激。
逍遥功德下,不与事相摭。
乐我盛明朝,于焉傲今昔。
古诗译文
裴公您真是酷爱山林,观赏山景从早到晚不停歇。
还嫌山景只在眼前,不能亲身去登临游历。
于是对山中之人说,请赠我涧边的奇石。
有人应您所需送来,归家时必定满载金银布帛作为酬谢。
石头在轩窗前刚刚并列罗列,依其形态巧妙布置,忽而如山峰开裂。
有的石洞像是神仙凿刻,有的石岩仿佛天公划开。
整日在这岩洞般的假山间,歌舞奏乐宴请宾客亲戚。
谁说向往衡山、霍山那样的期许,遥远难及?眼前就在王侯宅邸之中。
傅说筑墙的土阶过于低微,姜子牙在磻溪垂钓何等激切(皆指等待时机)。
(而您)在逍遥与功德之下,不与俗务相互牵扯。
在这昌盛的明王朝中自得其乐,于此傲然面对古今。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裴仆射相公:指裴度,唐代名相,曾任仆射,相公是对宰相的尊称。
- 匄(gài):同“丐”,乞求,此处意为请求、索要。
- 金帛:金银和丝织品,泛指财物。
- 骈罗:并列,罗列。
- 开坼(chè):开裂,形容假山布置得错落有致,如自然山体裂开。
- 神剜(wān):如神仙挖凿而成。
- 天划:如上天划开。
- 衡霍:衡山和霍山,均为古代名山,此处代指隐居或游历名山的愿望。
- 傅氏筑:指商代贤臣傅说(yuè)曾筑墙于傅岩,后被武丁发现任用。
- 磻(pán)溪钓:指姜子牙在磻溪垂钓,等待周文王访贤。
- 摭(zhí):拾取,引申为牵扯、干扰。
- 于焉:于此,在这里。
讲解
这首诗的讲解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展开:
一、表层:叙事与写景
诗歌前半部分(至“归必载金帛”)像一个微型故事,讲述了裴度因为爱山却无法常游真山,于是不惜财力获取奇石,在自家建造假山的过程。后半部分则重点描写假山的形态之美(“神剜”“天划”)和在其中宴饮的乐趣。这是最直观的内容,展现了唐代高级官僚优雅奢华的生活情趣和造园技艺。
二、中层:寄托与象征
假山不仅是景观,更是主人精神世界的物化。对于身处政治漩涡的裴度而言,真山(“衡霍”)代表远离朝堂的隐逸理想,但现实难以实现。于是,“假山”成为一种折中与替代,象征在庙堂与山林之间找到的一个平衡点。它既满足了亲近自然的心理需求,又未真正脱离其社会身份与责任(“王侯宅”)。
三、深层:用典的深意
“傅氏筑已卑,磻溪钓何激”两句是关键。傅说和姜子牙都是先隐居,后得遇明君建立不世功业的典范。韩愈将裴度的假山闲居与此类比,其深意在于:
1. 抬高境界:将友人的休闲行为比附先贤的等待,赋予其历史厚重感和正当性。
2. 表达期望与安慰:暗示裴度此时的退隐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如同先贤一样,是等待时机的一种方式。这既是对裴度政治抱负仍未熄灭的理解,也是对当时昏暗时局的一种无奈回应。
3. 界定“逍遥”的内涵:接下来的“逍遥功德下,不与事相摭”说明,这种逍遥是建立在已有功业(平定淮西等)基础之上的,且与烦琐政务保持距离,是一种有根基、有选择的超脱。
四、诗人立场与诗风
作为裴度的好友和同僚,韩愈此诗充满赞誉,但并非简单奉承。他深刻理解裴度建造园林的复杂心态,并通过诗歌将其提炼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士大夫处世哲学——在入世与出世、责任与自我之间寻求调和。在诗风上,韩愈将散文的叙事性、议论性与诗歌的意象、韵律结合,如“枉语山中人,匄我涧侧石”如叙家常,“有洞若神剜,有岩类天划”则奇崛生动,体现了其“以文为诗”的特点。
总之,这首诗不仅是一首优美的园林咏物诗,更是一扇了解中唐政治精英在特定历史环境下精神世界与生存智慧的窗口。
古诗赏析
本诗是一首酬和之作,以宰相裴度宅邸中的假山为吟咏对象,展现了中唐时期士大夫独特的园林美学与精神世界。
诗的开篇直陈裴度“真爱山”的性情,甚至到了“旦连夕”观看仍嫌不足的地步,为下文营造假山的行为做铺垫。接着,诗歌以生动笔法叙述了假山的由来:索石、购石、叠石成景。在描绘假山形态时,“当轩乍骈罗,随势忽开坼。有洞若神剜,有岩类天划”几句尤为精彩,将人工堆叠的假山写得宛如天开,鬼斧神工,静态的石头被赋予了动态的生成感与自然神力。
诗歌的深层意蕴在于将“假山”与“真意”结合。“终朝岩洞间,歌鼓燕宾戚”写足了假山带来的现实乐趣,而“孰谓衡霍期,近在王侯宅”则点明主旨:向往山林(衡霍)的志趣不必远求,就在眼前的宅邸之中得以实现。这既是对园林“壶中天地”美学功能的揭示,也是对主人于朝堂之外开辟精神家园的赞许。
最后,诗人引用傅说筑墙、姜尚垂钓的典故,将裴度的园林闲居与历史贤人的等待时机相比附,既抬高了其境界,也暗含了对其虽退隐但仍心怀天下的理解。“逍遥功德下,不与事相摭”是对其处世状态的最佳概括——在逍遥生活与历史功业之间取得平衡。结尾“乐我盛明朝,于焉傲今昔”则回归颂美,在赞美当下时代的同时,也肯定了这种生活方式足以傲视古今的价值。
全诗结构严谨,由爱山到造山,再到赏山、悟山,层层递进。语言既具韩诗奇崛之风(如“神剜”“天划”),又流畅自然,在咏物中寄托了对友人人生哲学的深刻理解,是唐代园林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唐穆宗长庆年间。当时,宰相裴度因不满宦官专权、朝政混乱,在洛阳修筑宅园,名为“绿野堂”,寄情山水园林以避世。韩愈与裴度交谊深厚,政治立场相近,都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反对藩镇割据。这首诗是韩愈为裴度私家园林中的假山景观所作的和诗。诗中通过对假山精巧构造的描绘,赞扬了裴度虽身处庙堂之高,却能通过园林艺术寄托对自然山林的向往,并巧妙地将其逍遥生活与历史贤人的隐逸等待相比,既是对友人生活情趣的欣赏,也暗含了对时局的无奈与对友人处世智慧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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