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三日再赋
陈与义 〔宋朝〕
天生瘿木不须栽,说与儿童是酒杯。
落日留霞知我醉,长风吹月送诗来。
一官扰扰身增病,万事悠悠首独回。
不奈长安小车得,睡乡深处作奔雷。
古诗译文
天生的瘿木(一种生有树瘤的木头,可制酒杯)不需要人工栽培,告诉孩子们这就是天然的酒杯。落日的余晖挽留晚霞,仿佛知道我已沉醉;长风送走了白日的喧嚣,吹着明月升空,仿佛是将诗情送到我的面前。官职在身,扰扰攘攘,身体日渐多病;世间万事,悠悠忽忽,不堪回首,只能独自徘徊。无奈这长安城里哪怕只是得到一点小小的功名(或指微小的官车之乐),在沉醉的梦乡深处,也会发出如雷的鼾声(意指醉眠,也暗含对世间奔竞的嘲弄)。
知识点
1. 瘿木与瘿木杯:瘿木并非特指某一种树木,而是指树木病态增生形成的结瘤,俗称“树疙瘩”。这种木材剖开后,由于木质纤维走向异常,会形成螺旋状、云纹状等美丽而独特的花纹,十分珍贵,常被用来制作工艺品,如手串、摆件,以及诗中提到的天然酒杯。古人崇尚自然,以瘿木为杯,取其形态古朴、纹理自然之美,是文人雅士的一种风尚。
2. 陈与义的诗风转变:陈与义是江西诗派后期的代表诗人,但又能突破江西诗派的藩篱。他前期的诗主要表现个人生活情趣,观察细腻,造语清新。靖康之难后,他经历了国破家亡的流离生活,诗风发生了显著变化,融入了深沉的家国之恨和身世飘零的感慨,变得悲凉苍郁,感怀时事,其作品如《登岳阳楼》、《伤春》等,都充满了强烈的爱国情感。
3. “长安”的借代意义:在古诗文中,“长安”作为汉唐的都城,常被用来泛指国都、京城。诗人往往借长安来指代自己当朝的都城(如北宋的汴京、南宋的临安),表达与朝廷、官场、功名相关的概念。本诗中的“长安小车得”,即指在京城为官所获得的一点微薄官禄或小小得意。
古诗注解
- 瘿木:指树木因受到真菌或害虫刺激,或者自然生长形成的瘤状物。其剖面花纹美丽,常被用来制作天然的工艺品,如酒杯、茶具等。此处比喻天然、不假雕琢的酒杯。
- 不须栽:不需要刻意栽培,强调其自然天成。
- 留霞:留住晚霞,形容夕阳西下时霞光迟迟不散的样子。
- 长风吹月:长风将月亮吹送上来,形容夜风清爽,月出东山的景象,富有诗意。
- 一官扰扰:指做官后事务繁杂,内心不得安宁。
- 万事悠悠:形容世事漫长、久远,难以把握,或指对万事都抱着悠远、淡漠的态度。
- 首独回:独自回首往事,或独自徘徊,表现出孤独与无奈。
- 长安小车得:化用典故,暗指在京城为官。长安,借指京城、朝廷。“小车得”可能指微小的官职或一点小小的得意,带有自嘲意味。也可理解为“在长安得到一辆小车”,指为官后的一点物质享受。
- 睡乡深处作奔雷:睡乡,指睡梦中的境界。奔雷,本指轰鸣的雷声,此处比喻鼾声如雷。意思是喝醉后在沉睡中鼾声大作。
讲解
这首诗是陈与义酒后所作,充满了自我解嘲与超脱现实的意味。
首联紧扣题目中的“赋”字,从手中的酒杯(瘿木)说起。诗人拿着一个天生的树瘤做成的酒杯,告诉孩子们这就是喝酒的好家什,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和天真,也奠定了一种随性自然的基调。
颔联是名句,写景如画,诗意盎然。落日余晖像是懂得诗人的醉意,特地留下晚霞陪伴他;长空的风又把月亮送上来,仿佛是为他送来作诗的灵感。这里,诗人将自己的主观情感完全投射到客观景物上,“落日留霞”、“长风吹月”既是眼前实景,也是诗人醉眼朦胧中诗情迸发的象征,营造出一种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优美意境。
颈联突然转入现实。诗人从美景美酒中回过神来,想到自己身在官场,被繁杂的事务弄得身心疲惫,百病丛生;回顾纷扰的万事,感到一切都虚无缥缈,只能独自回首,孤独感油然而生。这一联与上一联的优美形成强烈对比,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凸显出来。
尾联诗人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解脱之法——“睡乡”。既然无法忍受京城里那点可怜的功名(或者说是官场的小恩小惠),还不如喝得大醉,躲进睡梦的深处,让鼾声如滚滚的雷鸣。这里的“奔雷”既是夸张的醉态描写,也是对现实世界无声的抗议。既然醒着的时候无法摆脱“扰扰”和“悠悠”的痛苦,那就在沉睡中求得安宁,在鼾声中发泄不满。
整首诗情感脉络清晰:由乐入悲,再由悲转而为愤,最后以幽默自嘲收尾。既有文人雅趣,又有深沉的人生感慨,展现了陈与义诗歌既精致又深刻的艺术特色。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饮酒为引,抒发了诗人复杂的人生感慨。首联“天生瘿木不须栽,说与儿童是酒杯”,从手中的天然酒杯写起,既点明了“再赋”的缘由,又暗含了诗人崇尚自然、不事雕琢的人生态度。颔联“落日留霞知我醉,长风吹月送诗来”,写景如画,意境开阔。落日、晚霞似乎懂得诗人的醉意而迟迟不落,长风吹拂着明月仿佛特意送来诗情。这两句将自然景物拟人化,情景交融,既描绘了从黄昏到月出的饮酒过程,也展现了诗人醉意朦胧中诗兴大发的创作状态。颈联“一官扰扰身增病,万事悠悠首独回”,笔锋一转,由眼前的诗酒之乐转入对现实的深沉感慨。官职在身,俗务缠身,导致身体多病;回首往事,万事皆空,只留下孤独的徘徊。这两句直抒胸臆,道出了诗人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和人生失意的落寞。尾联“不奈长安小车得,睡乡深处作奔雷”,以幽默自嘲的口吻收束全诗。既然无法忍受京城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官场得意,不如沉醉于梦乡,让鼾声如雷,在睡梦中获得彻底的解脱。“奔雷”二字,形象夸张,既写出了醉态的酣畅淋漓,也暗含着对现实世界的一种消极反抗和无声的抗议。全诗由饮酒起兴,由景入情,由乐转悲,最终归于自我解嘲,情感跌宕起伏,章法严谨,体现了陈与义诗歌的成熟技艺和深沉内蕴。
创作背景
此诗为《后三日再赋》,应与前作《赋诗》或相关饮酒题材的诗篇有关联。陈与义是南北宋之交的著名诗人,早期诗风清新明快,经历靖康之变后,诗风转向沉郁悲壮。这首诗通过“瘿木酒杯”、“落日长风”等意象,抒发了诗人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对人生易老的感慨以及对闲适生活的向往。可能创作于诗人任职京城(长安借指汴京或临安)期间,深感身心疲惫,借酒浇愁,于醉梦中寻求片刻安宁,并以此诗表达自己超脱尘世、寄情诗酒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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