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法曲
元稹 〔唐朝〕
吾闻黄帝鼓清角,弭伏熊罴舞玄鹤。
舜持干羽苗革心,尧用咸池凤巢阁。
大夏濩武皆象功,功多已讶玄功薄。
汉祖过沛亦有歌,秦王破阵非无作。
作之宗庙见艰难,作之军旅传糟粕。
明皇度曲多新态,宛转侵淫易沉著。
赤白桃李取花名,霓裳羽衣号天落。
雅弄虽云已变乱,夷音未得相参错。
自从胡骑起烟尘,毛毳腥膻满咸洛。
女为胡妇学胡妆,伎进胡音务胡乐。
火凤声沉多咽绝,春莺啭罢长萧索。
胡音胡骑与胡妆,五十年来竞纷泊。
古诗译文
我听说黄帝演奏《清角》乐曲,能降服熊罴,使玄鹤起舞。
舜帝手持干盾和羽翟,使苗族人心归顺;尧帝演奏《咸池》乐章,引来凤凰栖息在阁楼上。
《大夏》《濩》《武》这些乐舞都用以象征功德,但功绩虽多,令人惊讶的是自然无为的玄妙之功反而显得稀少。
汉高祖刘邦经过沛县时也曾高唱《大风歌》,唐太宗李世民的《秦王破阵乐》并非没有创作。
这些乐曲用于宗庙祭祀,能让人体会到先辈创业的艰难;而用于军旅之中,则往往沦为糟粕。
唐明皇(李隆基)创作乐曲多有新意形态,乐曲婉转悠扬,逐渐浸染人心,容易从浮华转向深沉。
《赤白桃李》取其花名般艳丽,《霓裳羽衣曲》号称从天而降的神仙之乐。
雅正的乐调虽然已经变得杂乱,但外族的音乐还没有得以相互参杂错乱。
自从胡人的骑兵扬起烟尘(指安史之乱),腥膻的毛毳服饰充满洛阳和咸阳。
女子做了胡人的妻子学习胡人的妆扮,乐工进献胡人的音调力求胡人的乐曲。
《火凤》曲调声音低沉,多有哽咽断绝;《春莺啭》唱罢后,长久地萧条冷落。
胡人的音乐、胡人的骑兵与胡人的妆扮,五十年来纷纷扰扰,竞相涌现。
知识点
1. 法曲:唐代宫廷音乐的一种,介于雅乐与俗乐之间,融合了清商乐、胡乐和道曲、佛曲,著名作品如《霓裳羽衣曲》。其乐器有铙、钹、钟、磬等,风格清雅。
2. 新乐府运动:中唐时期由白居易、元稹倡导的诗歌革新运动,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用新题写时事,不依傍古题,元稹《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即为重要作品。
3. 上古六代乐舞:指黄帝《云门》、尧《咸池》、舜《大韶》、禹《大夏》、商《大濩》、周《大武》,被视为儒家雅乐的最高典范。
4. 安史之乱(755-763年):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此后胡汉文化冲突加剧,中原地区胡风盛行。
5. 唐代胡乐:主要指西域龟兹、高昌、疏勒等地的音乐,乐器有琵琶、筚篥、羯鼓等。胡乐在盛唐后大量进入宫廷和民间,如《火凤》《春莺啭》均为龟兹或印度传入的曲调。
6. 元稹(779-831年):字微之,与白居易并称“元白”。其乐府诗继承杜甫写实精神,语言平易但锋芒锐利,此诗为其中后期代表作。
7. 胡服与胡妆:唐代女子流行效仿胡人装束,如戴浑脱帽、穿翻领窄袖袍、着皮靴,面妆有“时世妆”(乌膏注唇、赭面等),元稹《时世妆》诗也有批判。
古诗注解
- 黄帝鼓清角:传说黄帝所作乐曲《清角》,能震慑百兽,此处喻古乐的神圣力量。
- 舜持干羽:舜帝以文德感化苗民,手持盾牌(干)和羽毛(羽)起舞,表示停止征伐。
- 尧用咸池:尧时乐章《咸池》,象征盛德,能使凤凰来仪。
- 大夏濩武:分别为夏禹、商汤、周武王的乐舞,用以颂扬功德。“大夏”为禹乐,“濩”为汤乐,“武”为武王乐。
- 汉祖过沛:汉高祖刘邦回沛县,作《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
- 秦王破阵:唐太宗李世民为秦王时破刘武周,军中作《秦王破阵乐》。
- 明皇度曲:唐玄宗李隆基(谥号明皇)创制新曲,如《霓裳羽衣曲》。
- 赤白桃李:指乐曲《赤白桃李花》,以花为名,风格艳丽。
- 霓裳羽衣:著名法曲《霓裳羽衣曲》,传说为唐玄宗梦游月宫所得。
- 胡骑起烟尘:指安史之乱(755年),胡人安禄山、史思明叛乱。
- 毛毳腥膻:指胡人衣毛毡、食腥膻的习俗,代指胡风。
- 火凤、春莺啭:均为唐代流行的乐曲名。“火凤”声调哀急,“春莺啭”婉转清脆。
- 五十年来:从安史之乱(755年)到元稹创作此诗(约9世纪初)约五十年。
讲解
同学们,我们来看这首元稹的《法曲》。首先注意诗题,“和李校书新题乐府”说明这是唱和李绅的组诗,属于“新乐府”——不沿袭古题,自己创造新题目写现实。全诗共十六句,可以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层(前六句):追述上古至周代的雅乐传统。黄帝、尧、舜的乐舞能感天动地,降服野兽、归化异族;夏商周的乐舞都是歌颂“玄功”(自然无为的功德)。这里要理解古代统治者“治定功成,制礼作乐”的观念,乐舞不是单纯娱乐,而是政治教化的工具。
第二层(第七至十句):写汉唐开国的乐舞。汉高祖《大风歌》、唐太宗《破阵乐》都充满英雄气概,但元稹紧接着说“作之宗庙见艰难,作之军旅传糟粕”——乐舞放在宗庙祭祀能提醒后人创业艰难,但若在军队中演奏就沦为粗鄙之物。这是警告不要把严肃的雅乐用于轻浮的军旅场合。
第三层(第十一句至结尾):核心批判段落。先写唐玄宗时代音乐“多新态”,看似繁荣但“易沉著”——容易让人沉溺。然后笔锋一转:安史之乱后,胡人的音乐、服饰、妆容全面入侵,“女为胡妇学胡妆,伎进胡音务胡乐”,三句用了三个“胡”字,可见元稹的激愤。最后点名“五十年来竞纷泊”,从乱后到元稹时代约五十年,这种胡风泛滥一直没有停止。
思考几个问题:1. 元稹是否全盘否定胡乐?注意他说“夷音未得相参错”时语气较为中性,他批判的是乱后胡风压倒雅乐、人们竞相追逐异俗的忘本行为。2. 结尾“火凤声沉”“春莺啭罢”有何深意?这两种原是流行乐曲,如今“沉”“咽”“萧索”,暗示大唐气运已衰。3. 此诗与白居易《法曲歌》“法曲法曲舞霓裳……乃知法曲本华风”有何异同?二人都主张保持华夏正声,但元稹更强调历史对比的沉痛感。
最后记住这首诗的价值:它不仅是唐代音乐史的珍贵记录,更是一篇用诗歌形式写成的“文化批判书”,反映了中唐士人对民族身份与文化传统的忧思。
古诗赏析
全诗以音乐史为线索,构建了一个从上古圣王到唐代盛衰的宏大叙事。开篇四句列举黄帝、舜、尧及三代之乐,赞美古乐能感通万物、教化人心,建立了一个崇高的“雅乐”传统。接着历数汉高祖《大风歌》、唐太宗《破阵乐》,说明了本朝开国君臣的雄健气魄,并指出乐舞用于宗庙则见艰难,用于军旅则成糟粕,隐含对后世滥用武力的微讽。
诗的中段转折至唐玄宗时代。“明皇度曲多新态”看似赞美其创作才华,但“宛转侵淫易沉著”一语双关,既指音乐风格的转变,也暗指玄宗沉溺声色、朝政由盛转衰。“赤白桃李取花名,霓裳羽衣号天落”用浮华意象暗示天宝年间奢靡之风。接着“雅弄虽云已变乱,夷音未得相参错”成为关键过渡——雅乐虽乱但夷音尚未混入,为后文胡风泛滥埋下伏笔。
后半部分笔锋骤变。“自从胡骑起烟尘”一句如战鼓骤响,安史之乱带来的不仅是政治动荡,更是文化冲击。“女为胡妇学胡妆,伎进胡音务胡乐”以排比句式凸显胡风的全面入侵,三个“胡”字反复出现,形成强烈的讽刺效果。结尾“火凤声沉多咽绝,春莺啭罢长萧索。胡音胡骑与胡妆,五十年来竞纷泊”,以乐曲的沉咽、萧索象征大唐气象的终结,最后三句连用“胡”字,如警钟长鸣,批判了五十年间胡风泛滥而雅乐沦丧的现实。
艺术上,此诗善用对比:古乐之神圣与今乐之卑俗对比,太宗之雄武与明皇之奢靡对比,胡风未入时与胡风席卷后对比。语言刚健质直,议论与叙事结合,体现了新乐府“篇无定句,句无定字”的特点,是元稹“刺美见事”诗论的典型实践。
创作背景
此诗选自元稹的组诗《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李校书即李绅(字公垂),他曾作《新题乐府》二十首,元稹读后深受触动,于是和作十二首。元稹生活在唐代中期,历经德宗、顺宗、宪宗等朝。安史之乱(755-763年)虽已平定,但其后遗症十分严重:藩镇割据、宦官专权、边患不断,同时胡风盛行,音乐、服饰、妆容等文化领域充斥着胡人的影响。元稹作为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之一,主张诗歌应“为事而作”,反映社会现实。此诗以“法曲”(唐代宫廷中融合清乐、胡乐、道调等的乐曲)为切入点,回顾了从上古雅乐到唐代宫廷音乐的变化,尤其批判了安史之乱后“胡音胡骑与胡妆”泛滥、人心沉溺于异俗而忘本的现象,寄寓了对雅正之乐失传、国势衰微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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