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文伯暑时五首之石枕
黄庭坚 〔宋朝〕
沈埋寒泉骨,成器世乃重。
贤於曲肱乐,辗转不倾动。
六月尘埃闲。
头为涔涔痛。
一卧洗烦劳,华胥直通梦。
古诗译文
沉埋在寒泉中的石头,其骨(本质)历经寒凉浸润,被雕琢成器物后,世人方才珍视它的贵重。
它比弯曲手臂当作枕头更为贤良,即便人辗转反侧,它也纹丝不动,安稳如初。
六月盛夏,尘埃飞扬,闲居无事,
头部因暑热而隐隐作痛,令人烦闷。
只要一躺在这石枕上,所有的烦劳便如被洗净一般,
恍惚间直通华胥国,悠然入梦,清凉自在。
知识点
1. 华胥之梦
“华胥”出自《列子·黄帝》,黄帝白日寝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其国无师长、无嗜欲,自然而已。后世遂以“华胥”代指理想国、安乐梦境。诗中“华胥直通梦”谓石枕助人直入清凉安乐之境。
2. 曲肱之乐
“曲肱”出自《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孔子以曲臂为枕喻安贫乐道。黄庭坚反用其意,谓石枕比曲肱更胜,既见巧思,亦显对器物之精研。
3. 黄庭坚与“点铁成金”
黄庭坚是江西诗派宗师,主张“无一字无来处”,又善“点铁成金”之法——即化用前人典故、诗句,赋予新意。本诗化用《论语》《列子》而不露痕迹,正是其典型笔法。
4. 古代石枕文化
石枕是中国古代夏令寝具,以石、瓷、玉等凉性材料制成,有清暑安神之效。唐宋文人常咏之,如白居易《石枕》等。此诗所咏石枕,兼有实用与精神象征双重意涵。
古诗注解
- 沈埋:沉没埋藏,指石头长期浸于寒泉之中。
- 寒泉骨:“骨”指石头的本质、本体;寒泉指清凉的泉水,喻石枕材质寒凉。
- 成器世乃重:制成器物(指石枕)后,世人才看重它。“重”读zhòng,珍视、贵重。
- 贤於曲肱乐:贤于,胜过;曲肱,弯曲手臂当枕头。《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此处化用典故,谓石枕比曲肱为枕更胜一筹。
- 辗转不倾动:辗转,翻来覆去;倾动,倾斜晃动。形容石枕安稳不移。
- 六月尘埃闲:六月盛夏,尘世烦热,闲居无事。
- 涔涔:形容头痛、烦闷的样子,也指汗水不断渗出。
- 华胥:典出《列子·黄帝》,黄帝昼寝,梦游华胥之国。后泛指梦境、安乐之境。
讲解
黄庭坚此诗,题为《和李文伯暑时五首之石枕》,是一首咏物五律(实为六句,属古体)。全诗围绕“石枕”之清凉、安稳、解烦三大特性展开,层层深入,由物及人,由用入道。
首二句写石枕之“来处”:它的前身是沉埋寒泉的石头,经匠人雕琢方成器用,世人始知其贵。这不仅是咏物,更暗含“玉不琢不成器”的人才观,与黄庭坚自身沉沦下僚、晚方见用的经历暗暗相合。
三四句写石枕之“品格”:它比“曲肱而枕”更高明,因为曲肱虽乐,却难免酸麻;石枕坚稳,任人辗转也不倾动。这里“贤”字下得警醒,将一件日常卧具提升到道德品级的高度,赋予其“不动心”的君子之德。
五六句陡转:六月暑气蒸腾,尘埃飞扬,诗人头痛涔涔,烦闷难当。这是铺垫,也是蓄势——前文写石枕之好,此处写暑热之苦,两相对照,石枕的价值便呼之欲出。
末二句顺势而出:一卧石枕,所有烦劳如汤沃雪,直入华胥梦境。华胥是黄帝梦游的至乐之境,诗人以“直通”二字,极言石枕安神之效,仿佛一枕便能超脱尘世、抵达逍遥。全诗至此,由实入虚,境界大开。
统观全诗,句句不离石枕,却又句句在说人生态度:沉埋而后显贵,安稳而后不动,清凉而后洗烦。黄庭坚借一具石枕,写尽了士大夫对“清、稳、定、安”的精神向往。诗中毫无堆砌辞藻之弊,却字字有来历、有分量,正是宋诗“以故为新、以俗为雅”的典范。
古诗赏析
此诗咏物而不滞于物,笔致清刚,意蕴深永。首联“沈埋寒泉骨,成器世乃重”,以石之本沉埋寒泉、历经磨砺方成器用,暗喻人才必经淬炼方能见重于世,起笔便有筋骨。颔联“贤於曲肱乐,辗转不倾动”,化用《论语》曲肱之典,却翻出新意:曲肱虽乐,终有酸麻之弊;石枕坚稳,方能安卧无忧。一“贤”字,既品物高下,亦见诗人价值取向。
颈联“六月尘埃闲,头为涔涔痛”,陡然转入暑热烦苦之景,尘埃、头痛,写尽夏日躁闷,为下文张本。尾联“一卧洗烦劳,华胥直通梦”,以石枕为清凉之舟,载人直渡华胥仙境,全诗由实入虚,收于超然高逸之境。全诗简练峻洁,句句扣住“石枕”特质,又层层托出诗人对安宁、高洁、不随物转的精神追求,正是黄庭坚“点铁成金”之笔法。
创作背景
此诗为黄庭坚《和李文伯暑时五首》之一,作于北宋时期。李文伯是黄庭坚的朋友,二人常有诗唱和。夏日酷暑,李文伯作《暑时》五首,黄庭坚便以石枕、石竹、石簟等消夏之物为题,逐一和诗。本诗专咏石枕,借物抒怀,既赞美石枕清凉安寝的实用之功,又寄寓了诗人超脱烦劳、追求高洁淡定的人生志趣。黄庭坚一生仕途坎坷,晚年尤多困顿,诗中“一卧洗烦劳”之句,隐约可见其借物遣怀、寻求内心安宁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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