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黎德升赠别
洪咨夔 〔宋朝〕
朱弦无繁声,大羹有至味。
人惟不苟同,终亦不苟异。
咸戒咸其腓,贲取贲其趾。
出处进退间,当思古人齿,嗟予何为者,涉世聊复尔。
来从吴尽头,直到蜀筑底。
赫日青石裂,凄风黄叶委。
道旁几揶揄,得已犹不已。
君如细柳军,坚壁阅儿戏。
又如渥洼马,超轶不受絷。
客窗日相从,肝胆莹彼已。
偏校纷已侯,怜我尚猿臂。
胸藏数万甲,智绝三十里。
清谈对夜分,常恨世少治。
酒酣或怒骂,天下无真是。
佞夫戴髑髅,请剑淬越砥。
长亭杨柳黄,妙语鲍谢体。
不作儿女别,相期青云器。
深沉老元戎,梦寐古舆地。
视师薄郾城,受甲高熊耳。
相与善筹之,寒草春无际。
古诗译文
朱弦弹奏不出繁杂的声音,清炖的肉汤才有真正的至味。
人只有不随便苟同,最终也不会随便立异。
咸卦警戒只知躁动的小腿,贲卦追求装饰脚趾以明礼。
在出仕与退隐的抉择间,应当思慕古人的气节,可叹我是什么人啊,涉世也只是姑且如此。
我从吴地的尽头而来,一直到达蜀地的底部。
烈日下青石被晒得裂开,凄风中黄叶纷纷飘落委地。
路旁有几人对我嘲笑揶揄,本该停止却还是忍不住前行。
您如同细柳营的军队,坚守壁垒看待儿戏般的敌人。
又如同渥洼池中的骏马,奔驰超越不受羁绊束缚。
在客居的窗前日日相伴,彼此肝胆相照如同明镜般清澈。
众多偏将校尉已封侯拜将,您却怜惜我仍如猿猴般臂长(喻指未被重用)。
胸中藏有数万甲兵(喻指韬略),智谋远超三十里之地。
清雅的谈吐直到夜半时分,常常遗憾世上少有太平治理。
酒酣之时或会怒骂,认为天下没有真正的对错。
奸佞小人戴着骷髅般的头颅,我请求磨砺越地的宝剑来斩除。
长亭边的杨柳已泛黄,您的绝妙诗句有鲍照、谢灵运的风骨。
不作小儿女般的离别之态,相约共同追求高远的事业。
深沉老练的主帅,梦寐以求的是恢复古代的疆土。
视察军队迫近郾城,接受铠甲堆积高如熊耳山。
我们互相好好谋划此事,寒冷的草地春天到来便无际无边。
知识点
1. 易学典故:诗中“咸戒咸其腓,贲取贲其趾”直接引用《周易》咸卦和贲卦的初爻爻辞,借以阐明行为进退应把握根本、避免轻举妄动的哲理。
2. 历史人物与事件:“细柳军”典出汉代名将周亚夫;“渥洼马”典出汉武帝得神马于渥洼水;“猿臂”借李广典故喻指有才能而不得封赏;“郾城”暗指南宋岳飞郾城大捷。这些典故串联起军事、边功、人才等主题,寄寓了深沉的现实关怀。
3. 文学风格与流派:“鲍谢体”指南朝诗人鲍照和谢灵运的诗风,鲍照诗风遒劲奔放,谢灵运诗风工致清新。诗人称友人诗有“鲍谢体”,是对其诗歌成就的高度赞赏,也反映了南宋诗坛对晋宋风范的追慕。
4. 文化意象:“朱弦”“大羹”源于《礼记》,象征纯朴高雅;“长亭”是古代送别的固定场所;“青云器”出自《史记》,指有远大抱负的人。这些意象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和情感层次。
5. 思想情感:全诗交织着多重情感——对友情的珍视、对自身遭遇的慨叹、对权奸的愤恨、对恢复中原的渴望。这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士大夫情怀,是南宋爱国诗歌的典型特征。
古诗注解
- 朱弦:指用熟丝制作的琴弦,声音清雅古朴,此处喻指质朴的音乐或高雅的品格。
- 大羹:不加五味的肉汤,古代祭祀时用,象征质朴、本真的至味。
- 咸戒咸其腓,贲取贲其趾:引用《周易》中的卦辞。“咸”卦初六爻辞“咸其腓”,指躁动不安;“贲”卦初九爻辞“贲其趾”,指装饰脚趾以明礼。此处借指行为进退应谨慎,注重根本。
- 吴尽头、蜀筑底:指诗人从吴地(江苏一带)辗转来到蜀地(四川),形容行程遥远艰难。
- 细柳军:指汉代周亚夫驻守细柳营,军纪严明,文帝称其为“真将军”。喻指朋友治军或行事严整。
- 渥洼马:传说中产于渥洼水的神马,喻指朋友才华超群,不受拘束。
- 偏校纷已侯:偏校,指偏将、校尉等低级武官;纷已侯,纷纷已经封侯,讽刺朝廷用人不公。
- 猿臂:指像猿猴一样长而灵活的手臂,汉代名将李广“猿臂善射”,此处诗人自喻有才而不遇,不被重用。
- 胸藏数万甲:成语“胸中甲兵”,形容胸怀韬略,有治军之才。
- 鲍谢体:指南朝诗人鲍照和谢灵运的诗风,鲍照诗风俊逸豪放,谢灵运诗风工整清丽,合称“鲍谢”。
- 青云器:指有远大志向和高尚品德的人才。
- 郾城、熊耳:郾城为古地名,南宋抗金名将岳飞曾大破金兵于郾城;熊耳山在今河南,此处借指军事要地和高耸的铠甲堆。表示期望收复失地、建功立业。
讲解
《和黎德升赠别》是一首五言古诗,题目中的“和”表明这是洪咨夔依友人黎德升赠别诗的原韵或原意所作的酬答之作。全诗共四十六句,内容十分丰富,可以看作是两位志士的心灵对话。
开篇从“味”与“声”的哲学起笔,“朱弦无繁声,大羹有至味”既是诗人的人生体悟,也奠定了全诗崇尚质朴、本真的基调。紧接着,“人惟不苟同,终亦不苟异”表明了诗人独立不倚的人格。这种坚持在现实中必然遭遇坎坷,于是诗人借咸、贲二卦的爻辞,暗示自己在出处进退之间始终以古贤为榜样,这便是“嗟予何为者,涉世聊复尔”的自谦与无奈。
在回顾与黎德升的交往经历时,诗人用了一系列对比强烈的意象:“赫日青石裂”与“凄风黄叶委”写出了外在环境的严峻;“道旁几揶揄”与“得已犹不已”则表现出诗人倔强的性格。而黎德升的形象被塑造得极为生动——他既是“坚壁阅儿戏”的治军统帅,又是“超轶不受絷”的神骏,其才干与气度令人敬仰。“客窗日相从,肝胆莹彼已”一句,道出了二人推心置腹、毫无芥蒂的深厚友谊。
后半部分从感叹个人遭遇转入议论国事。“偏校纷已侯,怜我尚猿臂”是诗人以李广自况的愤懑之语,暗示贤才沉沦下僚的不公。但诗人并未停留于此,而是与友人“清谈对夜分”,痛恨天下不治,酒酣之时怒骂“天下无真是”,甚至生发出“请剑淬越砥”斩杀佞臣的激烈情绪。这种慷慨激昂的语调,体现了南宋士人共有的忧国情怀。
诗末的送别场景写得极有特色。“长亭杨柳黄”本是典型的离别意象,但诗人立刻以“妙语鲍谢体”的赞美和“不作儿女别”的豪情将其升华。结句“相期青云器”与“视师薄郾城,受甲高熊耳”连用,将个人前途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寒草春无际”以景结情,寒草逢春,生机无尽,象征着他们共同理想的必然实现。整首诗在离别之际展现的不是伤感,而是昂扬的斗志与对未来的信心,格局宏大,余韵悠长。
讲解此诗,需要重点把握:一、诗中多处用典,需结合注释理解其深层含义;二、诗的情感脉络从个人修养、朋友情谊到家
古诗赏析
洪咨夔此诗以古风体写成,气势雄浑,情感深沉,兼具说理与抒情。全诗大致可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从开头至“涉世聊复尔”,以“朱弦”“大羹”起兴,强调质朴、本真的价值,提出“不苟同”“不苟异”的处世原则,并引用《周易》咸、贲二卦的爻辞,表明在出处进退间应效法古人之德,为自己漂泊的生涯定下基调。
第二部分从“来从吴尽头”到“坚壁阅儿戏”等句,描写诗人与友人相交的历程。通过“赫日青石裂,凄风黄叶委”等自然意象,渲染旅途的艰辛与环境的恶劣;“道旁几揶揄”则暗指世俗的不解与嘲笑。而友人则被比作“细柳军”和“渥洼马”,既显其治军严整、坚不可摧,又赞其才华卓越、自由奔放。二人“肝胆莹彼已”,情谊深厚。
第三部分从“偏校纷已侯”至结尾,集中抒发感慨与抱负。“偏校纷已侯,怜我尚猿臂”以李广自比,讽刺了赏罚不公的世道。随后转入对国家命运的关切,“清谈对夜分,常恨世少治”,愤而欲“请剑淬越砥”斩除奸佞。最后以“长亭杨柳黄”点明送别,却“不作儿女别”,而是“相期青云器”,表达了恢复中原的雄心壮志。“相与善筹之,寒草春无际”以春草无垠之景作结,境界开阔,寓意希望无限。
全诗用典精当,比喻奇崛,情感跌宕起伏,从个人际遇之叹到国家兴亡之思,最后归于对未来的展望,展现了诗人刚正不阿的品格和豪迈深沉的气概。
创作背景
此诗为南宋诗人洪咨夔与友人黎德升分别时所作。洪咨夔(1176—1236),字舜俞,号平斋,临安于潜(今浙江临安)人。他仕途坎坷,因直言敢谏屡遭贬谪。诗中“来从吴尽头,直到蜀筑底”反映了他辗转吴地至蜀地的宦游经历。当时南宋朝廷偏安一隅,内忧外患,主和派当权,有志之士报国无门。诗人与友人黎德升志同道合,诗中既表达了对友人高尚品格和卓越才能的赞美,也抒发了对朝政腐败、奸佞当道的愤懑,以及期望收复失地、建功立业的共同抱负。此诗是两人深厚情谊和家国情怀的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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