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景仁缑氏别后见寄求决乐议虽用其韵而不依
司马光 〔宋朝〕
至乐存要眇,失易求之难。
昔从周道衰,畴人旷其官。
声律久无师,文字多缺漫。
仁皇闵崩坏,广庭集危冠。
纷纭门笔舌,异论谁能殚。
或欲徇陈迹,竅厚潜锼剜。
或欲立私意,妄取旧史刊。
古今互龃龉,大抵皆欺谰。
景仁信其说,墨守不可干。
贱子欲面从,谁与换胆肝。
必求此议决,深谷为崇峦。
何如两置之,度就中和看。
天地育万物,生成适暄寒。
圣人保四海,皇极至阜安。
乐理亦如此,炳烯犹朱丹。
啴缓与噍杀,折衷遗两端。
兹道敬不由,芒刃难婴髋。
鲁乐最为备,雍彻施三桓。
齐韶犹肄习,太公避陈完。
唐民听伴侣,不复含悲酸。
乃知乐有源,钟鼓皆波澜。
昨者清明初,榆火始改钻。
景仁从许来,倾都咸聚观。
诸公竞邀迓,非独惜春残。
议乐不复对,书夕且穷欢。
来时桃李农,去日勺药兰。
三旬只须臾,驶若阪上丸。
轘辕逢雨别,惝恍归骑单。
东西步步远,回首祝加餐。
仍冀勉中和,心广体自胖。
古诗译文
最高境界的音乐存在于精微玄妙之中,失去它容易,寻求它却很难。自从周朝王道衰微以来,掌管天文历法的官员失职,音乐声律长久没有真正的师承,文字记载也多有残缺漫漶。仁宗皇帝哀悯礼乐的崩坏,在朝廷广集贤士(讨论乐律)。众人议论纷纷,各执一词,异见迭出,谁能说得尽呢?有人想要遵循旧迹,在细微处深挖雕琢;有人想要树立私见,妄自删改旧史。古今之说相互抵触,大抵都是欺瞒虚妄之言。景仁(范镇)深信自己的学说,像墨守城防一样不可动摇。我(司马光)想要当面顺从,谁又能与我交换肝胆(真心相待)呢?一定要将这场乐议决出是非,简直像要把深谷变为高山一样艰难。何不将两种说法都暂且搁置,从中和之道来审视呢?天地化育万物,生成适宜,顺应寒暖;圣人安定四海,大中至正,达到富足安定。乐理也是如此,鲜明如同朱砂丹砂。舒缓柔和与急促杀伐之音,应折中调和,摒弃两端。此道(中和之道)如果不被遵循,就像刀刃难以劈开髋骨一样。鲁国的音乐最为完备,却在三桓家族僭越时被用于撤席之礼;齐国的韶乐尚且被习练,太公的后代却避开了陈完之乱。唐代百姓聆听伴侣之乐,不再蕴含悲酸。于是知道音乐有其本源,钟鼓之声皆如波澜起伏。昨日清明之初,榆木之火刚刚改钻(指改火时节)。景仁从许州前来,全城的人都聚集观看。诸位公卿争相邀请迎接,并非仅仅惋惜春色将尽。我们不再谈论乐议,从早到晚尽情欢乐。他来时桃李正盛,离去时芍药兰花已开。三十天时光只如须臾,快得像阪上滚丸。在轘辕关遇雨告别,恍惚中独自骑马归去。东西相距步步遥远,回首只祝他多加餐饭。仍希望他勉力持守中和之道,心胸宽广,身体自然安康。
知识点
1. 乐议:宋代学术界关于“制礼作乐”的重要争论,焦点在于如何恢复或重建古代雅乐制度。司马光与范镇的争论是其中著名案例,涉及律学、度量衡、考古等多方面。2. 中和:儒家礼乐思想的核心概念,出自《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司马光以此作为解决乐议分歧的终极标准,强调音乐应和谐适度,不偏不倚。3. 黄钟律:中国古代十二律中的第一律,被视为乐律的基准。宋代乐议中,黄钟律的绝对音高(即律管长度)是争论焦点,范镇主张用古尺复原,司马光则持怀疑态度。4. 鲁乐与齐韶:鲁国保存周礼最完备,但春秋时三桓僭用天子之乐“雍彻”,说明礼乐制度随政治权力而衰变;齐国保留舜时的“韶乐”,但政权被田氏(陈完后裔)篡夺,说明音乐传承与政治现实之间并无绝对对应关系。司马光以此反驳“复古即治”的简单逻辑。5. 榆火改钻:古代钻木取火,四季所用木材不同。清明时节改用榆柳之火,是重要的岁时节令标志,诗中用以点明范镇来访的时间。
古诗注解
- 至乐存要眇:至乐,最高境界的音乐。要眇,精微玄妙。
- 畴人:古代天文历算之官,此处借指掌管乐律的官员。
- 仁皇:指宋仁宗赵祯。
- 广庭集危冠:危冠,高冠,代指贤士。指仁宗广集贤士讨论乐律。
- 门笔舌:指各家学派的口头议论和书面文章。
- 徇陈迹:遵循旧有的痕迹、成法。
- 竅厚潜锼剜:竅,挖空;锼剜,雕刻。指在细微处刻意雕琢。
- 景仁:范镇,字景仁,北宋名臣、史学家,与司马光交厚,在乐律问题上与司马光有争论。
- 墨守:比喻固执地坚守自己的主张,像墨子守城一样。
- 贱子:司马光自称的谦词。
- 换胆肝:推心置腹,坦诚相待。
- 中和:中庸和谐,儒家倡导的礼乐精神核心。
- 皇极:帝王统治的准则,大中至正之道。
- 炳烯犹朱丹:炳烯,鲜明;朱丹,红色颜料。形容乐理像朱丹一样鲜明清晰。
- 啴缓与噍杀:啴缓,舒缓柔和;噍杀,急促杀伐。指两种不同的音乐风格。
- 芒刃难婴髋:芒刃,锋利的刀刃;婴,通“撄”,触犯;髋,髋骨。比喻用强力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 鲁乐最为备,雍彻施三桓:鲁国是周礼保存最完好的地方,但“雍彻”(《诗经·雍》用于撤祭之乐)却被三桓(鲁国大夫)僭越使用,讽刺礼乐崩坏。
- 齐韶犹肄习,太公避陈完:齐国保留韶乐,但太公后代田氏(陈完之后)篡齐,暗指礼乐与政治兴衰相关。
- 唐民听伴侣,不复含悲酸:唐代百姓听音乐(伴侣指伴侣曲或民间乐歌),不再有悲伤,说明音乐能感化人心。
- 榆火始改钻:古代钻木取火,春时改用榆柳之火,指清明时节。
- 轘辕:山名,在河南偃师东南,地势险要,为古关隘。
- 心广体自胖:心胸宽广,身体自然舒泰安康。语出《礼记·大学》。
讲解
这首诗是司马光写给好友范镇(景仁)的,主题是回应两人之间一场持续很久的学术争论——关于古代音乐制度(乐议)该如何确定。诗里,司马光没有一味争辩谁对谁错,而是先客观描述了当时学术界在乐律问题上的乱象:有人死守古书,有人臆造新说,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接着,他坦诚地说范镇(景仁)是个坚持己见的人,自己虽然不同意,但也不想强行改变对方。司马光提出了一个更高明的解决思路:与其在细枝末节上纠缠不休,不如都退一步,从“中和”这个根本原则出发去审视问题。他认为,音乐的本质是和谐,就像天地化育万物、圣人治理天下一样,都要讲究平衡与适中,而不是一味追求复古或标新立异。诗的后半部分,司马光回忆了范镇来访时的热闹场景,以及两人放下争论、尽情游玩的快乐时光。最后,他叮嘱朋友要保重身体,保持心胸开阔,因为“心广体自胖”——内心的平和才是健康与快乐的源泉。整首诗既是严肃的学术讨论,又是真挚的友情告白,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和而不同”的君子风度。
古诗赏析
此诗是一首兼具学术思辨与抒情言志的长篇五古。全诗可分三层:第一层从开头至“大抵皆欺谰”,系统回顾了乐议的背景与现状。诗人以“至乐存要眇”开篇,高屋建瓴指出音乐的本质在精微之道,而非形式上的复古或标新。随后用“或欲徇陈迹”“或欲立私意”等排比句,生动描绘出当时乐议中各种偏执观点的混乱局面,笔锋犀利,直指核心矛盾。第二层从“景仁信其说”至“钟鼓皆波澜”,是全诗的思辨高潮。诗人一方面坦承与范镇的分歧(“墨守不可干”),另一方面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何如两置之,度就中和看”。他援引天地、圣人、鲁乐、齐韶等历史典故,论证“中和”才是乐理的根本,而非斤斤计较于具体的器物尺度。此段议论纵横,气势磅礴,将学术争论提升到了宇宙观与政治哲学的高度。第三层从“昨者清明初”至结尾,笔锋一转,由论入情。诗人详细描写了范镇来访时“倾都咸聚观”的盛况,以及二人“议乐不复对,书夕且穷欢”的洒脱。末尾“仍冀勉中和,心广体自胖”二句,既是劝友,也是自勉,将深奥的乐理之争最终归结于人格修养与人生境界,余味悠长。全诗结构严谨,情理交融,体现了司马光作为史学家与理学家的深厚学养,以及他重实际、尚中和的务实精神。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仁宗时期,司马光与范镇(字景仁)之间发生了一场著名的“乐议”之争。二人对古代乐律制度(尤其是黄钟律的确定)存在严重分歧:范镇主张依据前代旧史和古器(如“周尺”“古钟”)来恢复古乐,而司马光则认为不能盲目崇古,应结合当下实际,持“中和”之道。两人书信往返,争论不休。后来范镇自许州(今河南许昌)来访,二人同游数日,暂搁争议,尽兴而别。此诗即为司马光在范镇离别后所作,既回顾了争论的经过,又表达了希望彼此都能回归“中和”之道的劝慰之情,同时也记录了二人深厚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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