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邻几景德寺避暑
梅尧臣 〔宋朝〕
垤蚁不应雨,鸣鸢不生风。
郁气若甑炊,初阳如火红。
裸肤汗交流,腯体膏将熔。
龙头费挹酌,犊鼻强遮蒙。
常畏俗物来,去避青莲宫。
广堂铺琉璃,高檐荫梧桐。
廊壁画地狱,狱具镬锯舂。
铁城何焰焰,铁床亦彤彤。
谁知炮烙死活间,传自西域黄面翁。
正类人世苦此热,声利役使亡西东。
京师贵赁几椽舍,穷煎相似聒欲聋。
屋头朝爨作饮食,枕底夕艾驱蚊虫。
宜尔近巷江夫子,赋诗特压尘土中。
古诗译文
蚂蚁堆起土堆不像是要下雨,鸢鸟鸣叫也不像是要起风。郁积的闷热之气如同用甑蒸饭,初升的太阳红得像火一样。裸露的皮肤汗水交流,肥胖的身体仿佛油脂将要熔化。水龙头费劲地舀取水,只勉强用犊鼻短裤遮挡身体。常常害怕世俗的烦扰到来,因此去躲避到清净的佛寺。宽广的殿堂铺着琉璃瓦,高高的屋檐遮蔽着梧桐树。走廊的墙壁上画着地狱的景象,画中的刑具有镬、锯、舂等。铁城何等炽热火焰熊熊,铁床也是红彤彤的。谁知道这炮烙之刑的生死场景,是从西域的黄面老翁(指佛祖)那里传来的。这正像人世间苦于这酷热,被名利驱使而不知东西。京城的富贵人家租了几间屋舍,极度煎熬喧闹得震耳欲聋。屋顶上早晨生火做饭,床底下晚上熏艾草驱赶蚊虫。难怪你这住在近巷的江夫子,赋诗特地压倒这尘世中的烦嚣。
知识点
1. 梅尧臣: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诗人。与苏舜钦齐名,时号“苏梅”,是宋诗开山祖师。其诗风质朴平淡,意在言外,对宋代诗风转变影响极大。
2. 和诗:指作诗与别人相唱和。一种是依韵和诗,即用对方原诗的韵脚;另一种是内容和题目相和。本诗即为和江邻几《景德寺避暑》之作。
3. 佛寺壁画:唐宋时期,佛寺中盛行绘制壁画,内容多为佛教故事、经变图(如地狱变相)。这些壁画既是艺术珍品,也起到了教化民众、宣传佛教思想的作用。诗中“廊壁画地狱,狱具镬锯舂”即指此类壁画。
4. 佛教地狱观念:佛教认为作恶者死后将堕入地狱,受种种酷刑,如镬汤、刀山、铁床、炮烙等。这些描绘旨在劝善惩恶,在民间影响深远。
5. 宋诗以理入诗的特点:宋代诗人常将议论和哲理融入诗歌创作,不似唐诗那样注重情韵和意境。梅尧臣这首诗后半部分由酷热联想到地狱,进而批判名利对人性的煎熬,体现了宋诗“尚理”的特点。
古诗注解
- 和(hè)江邻几景德寺避暑:和,指依照别人诗词的格律或内容作诗词。江邻几,即江休复,字邻几,是作者的朋友。景德寺,寺庙名。
- 垤(dié)蚁:垤,蚂蚁做窝时堆在洞口的小土堆。古人认为蚂蚁筑起小土堆是下雨的征兆。
- 鸣鸢(yuān):鸢,老鹰。古人认为鸢鸟鸣叫是起风的征兆。
- 郁气:郁积蒸腾的暑气。
- 甑(zèng)炊:甑,古代蒸食的炊具。形容天气酷热,仿佛在甑中被蒸煮。
- 腯(tú)体:腯,肥壮。指肥胖的身体。
- 龙头:指古代一种可以舀水的器具,形似龙头。
- 犊鼻:即“犊鼻裈(kūn)”,一种短裤,形如犊鼻,是古代贫贱者所穿的衣物。
- 青莲宫:指佛寺。青莲是佛教圣物,象征清净、不染尘垢。
- 镬(huò)锯舂(chōng):镬,古代的大锅,常用作烹人的刑具。锯,锯割。舂,用杵臼捣碎。这些都是地狱中折磨鬼魂的刑具。
- 铁城:佛教中地狱的一种,城墙皆为铁铸,炽热无比。
- 铁床:佛教中地狱的一种刑具,烧红的铁床让罪人卧于其上。
- 彤彤:通红的样子。
- 炮烙(páo luò):古代一种酷刑,用烧红的铁器灼烫身体。这里泛指地狱中的酷刑。
- 西域黄面翁:指佛祖或佛教传播者。因佛祖塑像常贴金,呈黄色,故称“黄面翁”。佛教自西域传入中国。
- 声利役使:被名声和利益所驱使、奴役。
- 亡西东:指迷失方向,不知西东,形容奔波劳碌、丧失自我。
- 椽(chuán)舍:椽,屋顶的木条。代指房屋。
- 穷煎:极度煎熬。穷,极。煎,煎熬。
- 朝爨(cuàn):早晨烧火做饭。爨,烧火做饭。
- 夕艾:晚上用艾草熏蚊虫。
- 江夫子:指江邻几,即江休复。
讲解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梅尧臣的《和江邻几景德寺避暑》。这首诗收录在《宋诗选》中,编号116567,是一首很有特色的宋诗。
首先,我们可以将这首诗看作一次“避暑”经历的全记录。开篇,诗人从“反常”写起,蚂蚁不因雨而垒土,鸢鸟不因风而鸣叫,暗示了天气的怪异和闷热。接着用“甑炊”和“火红”两个通俗的比喻,让我们立刻感受到那种蒸笼般的暑气。然后直接描写人的状态——“汗交流”“膏将熔”,甚至热得衣不蔽体,狼狈不堪。这部分写“热”,非常生动、形象,带有鲜明的写实色彩。
诗的转折在于“避暑”之地——佛寺。在这里,诗人找到了片刻的清凉:“广堂铺琉璃,高檐荫梧桐”。然而,真正触动诗人的不是清凉,而是寺壁上描绘的地狱图景。铁城、铁床、炮烙、镬锯舂,这些触目惊心的画面,让诗人从身体的“热”转向了精神的“惧”。这种由实转虚的手法,是解读本诗的关键。
最精彩的部分在最后。诗人并没有停留在对地狱的恐惧上,而是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论断:地狱的炮烙之苦,是从西域传来的;而人世间的“热”,才是真正的“炮烙”。这个“热”,不是天气的热,而是被名利驱使、被生计压迫的“心热”与“煎熬”。你看京城里的人,哪怕租一间破屋,早上要烧火做饭,晚上要熏艾驱虫,为生存而“穷煎”,这种喧嚣和痛苦,难道不比地狱更令人窒息吗?
所以,这首诗表面写“避暑”,实质上是“避俗”、是“避苦”。诗人通过与友人同游佛寺、观看壁画,领悟到真正的“热”来自内心的欲望和世俗的束缚。结尾他称赞友人江邻几能赋诗“压尘土中”,正是对那种超脱名利、保持精神清净的赞美。
通过学习这首诗,我们不仅要理解它描写的景象,更要学习梅尧臣如何从日常小事中挖掘出深刻的社会思考和人生哲理,感受宋诗独特的理趣之美。
古诗赏析
梅尧臣此诗题为“避暑”,实则内容深广,不仅限于描写天气之热。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起句至“犊鼻强遮蒙”):极力渲染酷暑之烈。诗人用“垤蚁”“鸣鸢”反衬天气的异常,用“郁气若甑炊”“初阳如火红”两个比喻,生动地描绘出伏天的闷热与烈日的灼人。“裸肤汗交流,腯体膏将熔”进一步从自身感受出发,以夸张的手法表现热不可耐的生理状态,令人感同身受。
第二层(“常畏俗物来”至“传自西域黄面翁”):由避暑进入佛寺,转而描写寺中地狱壁画,并由此生发议论。诗人笔锋一转,从酷热联想到地狱中的“铁城焰焰”“铁床彤彤”,以及“镬锯舂”等刑具。这种由自然之热联想到地狱之火的手法,过渡自然,将生理感受升华为精神震撼。最后一句点明地狱观念源自西域佛教,暗示了宗教对人心的警示作用。
第三层(“正类人世苦此热”至结尾):借题发挥,批判现实。诗人将地狱之“热”与人世之“热”相类比,指出人世间的名利追逐如同烈火烹油,使人“亡西东”。接着描写京城百姓为生计所迫,“朝爨”“夕艾”,在简陋的房屋中备受煎熬,其喧嚣嘈杂“聒欲聋”。这种现实的“热”与地狱的“热”形成呼应,最后以赞扬友人江邻几作诗“压尘土中”收尾,既点明和诗的缘由,又表达了超脱尘俗、以诗明志的高洁情怀。
全诗结构严谨,从热到凉,从凉见画,从画悟理,由理及世,层层深入。比喻新颖,想象奇崛,将日常避暑的小事写出了社会批判的深度,是梅尧臣诗风“平淡而深远”的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此诗是梅尧臣与友人江休复(字邻几)在景德寺避暑时所作。当时正值盛夏,天气酷热难当。诗人与友人同游佛寺,因有感于寺中的清凉环境与寺外尘世的喧嚣炎热,以及寺壁所绘的地狱变相图所带来的震撼,于是写下这首和诗。诗中既描写了酷暑之下的身体感受,也借佛寺中的地狱壁画,引发了对人世苦难、名利驱使的深刻思考,体现了宋诗以理入诗、善于议论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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