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关承议彦远水乐

上盆有五尺之高，下盆有二尺之广。在蚂蚁洞穴般的孔隙间，咿咿呦呦的声音响起，一线飞瀑发出清脆的响声。关侯最初制作了这个水乐装置，是为了避世隐居，享受这萧瑟爽朗的意境。我晁补之也欣然效仿，闭门在瓦盆上穿孔引水。空旷的堂屋有一亩地那么大，十分安静，四周纯白的墙壁敞开着。中央放置着像混沌胚胎一样的器物，鱼儿在其中往来穿梭，仿佛不知要游向何方。在器物上凿开小孔，让水流发出声音，岂止是简单的“一成两”。如同从高危的山峰向下俯瞰，黝黑的石井仰望着天空。奔涌的泉水几乎要冲破眼眶般落下，让人在惨淡的阴壑中遐想。水珠像明珠一样在盘盂中满溢，白露沾湿了尘埃。这水流的声音通向了大道，那断竹制作的乐器又有谁来欣赏呢？何曾有过击打栏杆的声音，那瓶瓶罐罐日夜发出声响。起初怀疑是风吹落了笋壳，又像是骤雨在莽苍中来临。乍一听像是酒从糟床落入酒槽，夜晚枕着这声音，听得恍恍惚惚。这声音如同鸣叫的鸟儿混杂着啁哳之声，又像物魅在四处散布着香气。它们相互依靠却缺少林木的掩映，能看见它们是因为有帷幌的遮蔽。范侯听了惊讶地侧耳，李令听了笑着击掌。张侯助长了我的懒散，不记得要卸下归家的车鞅。云间的余仲弟，姑且可以让我们这些人快乐。中和之音并非来自外物，这个道理不应该被蒙蔽。我们互相劝诫不要传扬出去，可名字却传遍了天下。那些撞钟鼎食的富贵之事，年老罢官后已不知享用。只觉得一世之狂，就如同旋转的车轮。如果你能解开幅巾前来，我会为你洗净额头。

1. 水乐：宋代文人间流行的一种雅玩。利用水的自然流动或人工导引，冲击或滴入不同材质、不同大小、不同深浅的盆、罐、碗、盂等器皿，发出高低错落、清浊有致的声音，如同天然的音乐，故名“水乐”。它体现了宋代文人崇尚自然、追求淡泊、于小物中见天趣的审美情趣。

2. 晁补之：（1053年—1110年），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北宋时期著名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散文流畅，其词格调豪爽，其诗清朗自然。他仕途坎坷，晚年罢官后隐居家乡，过着闲适的生活，这首诗便作于这一时期，诗中“闭户”、“不忆税归鞅”等句，正是他当时心境的写照。

3. 苏门四学士：指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四人。他们都出于苏轼门下，受到苏轼的指导和提携，在文学创作上各有建树，且与苏轼保持着深厚的师友情谊。诗中提到的“张侯”很可能就是“四学士”之一的张耒。

4. 和诗：中国古代文人社交的一种重要方式。按照他人诗歌的题材、体裁、内容或韵脚进行创作，以表达对原作者的回应、赞赏或共情。本诗题目中的“和关承议彦远水乐”，即表明晁补之是读了关彦远写的关于“水乐”的诗后，所作的唱和之作。

5. 避世与清玩：宋代文人，特别是仕途失意者，常常通过营造园林、收藏书画、鉴赏古玩、制作清音等方式来逃避现实，寻求内心的宁静与精神上的寄托。

• 上盆、下盆：指制作“水乐”（利用水流击打盆器发声的装置）的上下两个盆。
• 咿呦：象声词，形容水流或器物发出的声音。
• 关侯：指诗人的朋友关彦远，曾任官职，故称“侯”。
• 挹萧爽：挹，舀取，引申为享受。萧爽，清静爽朗。
• 晁子：诗人自称。
• 穿瓦盎：在瓦盆上穿孔，以便引水，制作水乐。
• 虚堂：空阔的厅堂。
• 混沌胚：形容未经雕琢、浑然一体的器物，此处指水乐装置的核心部分。
• 鯈忽：即“倏忽”，指鱼，出自《庄子·秋水》，此处形容鱼游动的样子，也暗含道家思想。
• 凿窍：指在器物上开孔，使水流通过产生声音。
• 决眦：裂开眼眶，形容水势猛烈，冲击力强，看起来令人惊心动魄。
• 阴壑：幽深的山谷。
• 坱：尘埃。
• 断竹：指古代的断竹之乐，也泛指音乐。
• 戛击：敲击。
• 缾缶：缾，同“瓶”。缶，盛酒的瓦器，这里泛指盆罐等器具。
• 陨箨：落下的笋壳。
• 莽苍：形容景色迷茫，也指原野。
• 槽：指榨酒用的槽床。
• 啁哳：形容声音嘈杂细碎。
• 肸蠁：散布、弥漫，多指声响、香气的传播。
• 林樾：林木荫蔽之处。
• 帷幌：帷幕和幌子。
• 范侯、李令、张侯：诗人的朋友，范侯、张侯为官职者，李令可能为县令。
• 税归鞅：税，通“脱”。鞅，套在马颈上的皮带。指卸下归家的车马，意即停止归家的念头。
• 余仲弟：诗人的弟弟晁余仲。
• 中和：中正平和，儒家倡导的一种音乐审美理想，也指人的修养境界。
• 撞钟鼎食：古代富贵人家列鼎而食，食时击钟，形容生活奢侈豪华。
• 端如转车辋：就像转动的车轮一样。车辋，车轮的外周。
• 幅巾：古代男子用绢帛束发，表示儒雅的装束。
• 泚颡：出汗的额头。濯泚颡，意为洗去汗水，形容热情款待。

这首《和关承议彦远水乐》是一首别具一格的咏物言志诗。诗人以其细腻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将一套简单的“水乐”装置描绘得有声有色，充满了诗意与哲思。

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从开头到“白露湿尘坱”，详细描绘了“水乐”的构造与营造的意境。诗人从具体的器物（上盆、下盆）写起，点明其简陋与古朴。“咿呦蚁穴间，飞瀑一线响”以小见大，于细微处见壮观，将涓涓细流想象为一线飞瀑，声音也由此而生。接着，诗人将场景置于“虚堂一亩静，纯白四隅敞”的清净空间，突出了“水乐”声与环境的和谐。而“凿窍令语言”一句，更是将死物赋予了生命，仿佛是凿开混沌，让天地发出了声音。随后“危峰下俯瞰”、“奔泉决眦落”的想象，将小小的瓦盆扩展为高山深谷，极大地拓展了诗的意境。

第二层从“明珠溢盘盂”到“名字遍天壤”，是全诗最精彩的部分。诗人用一连串的比喻，极尽描摹“水乐”之声的变幻莫测。它时而如明珠落盘、白露沾尘，清脆悦耳；时而如疾风陨箨、骤雨莽苍，急促而壮阔；时而又如夜半听酒入糟床，恍惚迷离；甚至能混杂鸣禽的啁哳与物魅的肸蠁，显得幽深而神秘。这一系列比喻不仅生动形象，而且调动了读者的多种感官，令人如临其境，如闻其声。接下来，诗人写了范侯、李令、张侯及自己弟弟等人的反应，从侧面烘托了这水乐之声的动人魅力，为这场文人的雅集增添了浓厚的生活情趣。

第三层为最后八句，诗人由具体的声音描写上升到哲理思考。“中和非外物，此理未宜罔”是全诗的诗眼，指出这种中正平和、令人心旷神怡的妙音，并非来自器物本身，而是源于人的内心感受和精神境界。最后，诗人感慨世间的富贵如过眼云烟，自己早已“老罢不知飨”，唯有这种与友朋共享的“清欢”和艺术带来的精神愉悦，才是真实而可贵的。

整首诗结构严谨，想象奇崛，从具体的器物描摹到抽象的声音摹写，再到深刻的哲理思考，层层递进。诗中既有对友人高雅情趣的赞美，也有自己避世求静心迹的表白，更蕴含着对艺术与人生关系的深邃思考，是一篇兼具艺术性与思想性的佳作。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晁补之为和答友人关彦远（关承议）所作。关彦远在家中制作了一套名为“水乐”的装置，利用水的流动敲击盆器发出悦耳的声音，以此寄托自己避世隐居、追求萧散淡泊的情怀。晁补之非常欣赏这种创意和心境，于是也在自己家中“闭户穿瓦盎”，仿制了这样一套“水乐”。这首诗详细描绘了水乐的构造、其发出的各种奇妙声响，以及朋友们闻声而来的场景。诗中还涉及了多位友人的反应，展现了当时文人雅士之间以清雅之趣相交、以诗文相和的深厚情谊。晁补之通过这首诗，不仅记录了这一文人雅趣，更借水乐之声探讨了“声音通大道”、“中和非外物”的艺术与人生哲理，反映了他晚年罢官后，寄情山水、追求内心清静与精神自由的思想状态。